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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爾罕王小心翼翼:“皇上,那這互市一開,不知朝廷要收多少稅銀呢?”
康熙笑道:“王爺多慮了,朕不是已經(jīng)下旨了嗎,蒙八旗與滿八旗同尊,這互市的稅銀啊,就免了!”
王公們都有喜出望外之色。
達爾罕王率先跪下:“圣上如此仁德恩厚,臣等還妄圖與天子離心,實在慚愧!圣上的恩德無以言表,唯愿吾皇圣壽萬年,以令臣等仰沐洪恩,長享太平之福!”
當下,所有的王公一排排接連跪地,發(fā)自肺腑地稱頌與謝恩。
康熙以孫輩謙遜而真摯的祭祀大禮和大清皇帝坦誠無私的恩旨,徹底化解了蒙古四十九旗明里暗里的猜忌與算計,實現(xiàn)了他安定漠北漠南、滿蒙各族同心的宏愿,也為不久后的三藩平定和數(shù)十年的康乾盛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chǔ)。
第一百四十七章 情疏跡遠只香留
夜色濃重,乾清宮御書房內(nèi)的紅燭搖曳著。
康熙站在巨大的書案前,書案上擺著赫舍里的畫像。書案旁擺著一壺酒,康熙拿起酒壺,為自己斟滿了酒。康熙將酒杯拿起,一仰頭,一杯酒便見了底,而后雙眸迷離,看著面前赫舍里的畫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撫摸畫像上赫舍里的臉,癡癡地盯著。
一滴淚從康熙眼中緩緩淌出。
更夫敲起了更鼓。
康熙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杯中酒對著畫像一舉,隨后灑在了地上。
“是朕對不住你,朕以為朕給了你皇后的名分,你就什么都不需要了,可是朕錯了。朕以為世間女子都看重皇后的位置,以為你也不例外。其實朕只是給自己了一個借口,給了自己一個冷落你的借口……朕,當真錯看了你對朕的一片心意。朕沒想到,生死攸關(guān)之際,你拼了性命只為保住咱們的孩子。終究,是朕辜負了你。”
康熙說完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赫舍里,朕從沒想過要虧待你,只是沒想到老天給你我的緣分太淺,朕還未來得及對你好,你就匆匆地走了。不過,你盡可放心,朕不會讓害你的人逍遙法外,朕已經(jīng)下旨送慧妃上路了。至于我們的孩子,朕為他起了個乳名保成,這是朕對你的承諾,朕會保他平安長大,保他成為大清的儲君,以慰你在天之靈。”
康熙說完,舉杯飲盡。
畫像中的赫舍里蕓芳,依舊笑容端莊溫和。
冷宮院內(nèi)。
東珠正在樹下用力搓洗著盆中的衣服,一下又一下,像是跟誰賭氣一般,兩只手已然搓得通紅卻像毫不以為然。
步入院中的孫之鼎看到這一幕,面色微僵,說不出心底是什么情緒,未等其開口,東珠頭也不抬地問道:“太子,今日安好嗎?”
孫之鼎點了點頭:“很好。乾西五所內(nèi),他獨占三所,有數(shù)十位乳母仆役專門服侍,太醫(yī)院小兒科的圣手亦要晝夜陪診,我這個院使更是每日都要請脈一次,自是安好。”
“陪侍的人再多,也彌補不了此生沒有親生額娘呵護的遺憾。”東珠停下手里的活,看向?qū)O之鼎,“因為太多的人都當他為太子,沒有人把他當孩子。”
孫之鼎注視著東珠的目光,心中說不上是什么情緒,像被針扎了一下。他皺了皺眉,頗有些不解的神色。原本東珠可以憑借救治皇后產(chǎn)子有功之名申請出冷宮,而事實上,孝莊也曾讓蘇麻喇姑前來傳話,讓東珠出冷宮,專門照顧太子。
孝莊之意,雖在平衡后宮,牽制朝堂內(nèi)外各方勢力,但終究對東珠來說也算出頭了。可就是這樣的好事,也被她拒絕了。
“我給不了他什么,親生額娘的呵護、以命相抵的成全,還有悉心的照料、血濃于水的親情……這些我都給不了,所以我也不想沾他的光。”東珠看穿孫之鼎心中的疑慮,索性給出答案。
犀利而冷靜,孫之鼎無奈地笑了:“真像。”
這下,輪到東珠面露疑色地看著孫之鼎。
孫之鼎自揭答案:“你和當今圣上,真像。”
東珠眉頭微擰:“看來今日,除了報平安以外,你還有別的消息。”
“是的,皇后娘娘。”孫之鼎言簡意賅。
若換作旁人,定會驚詫萬分,隨即刨根問底。然而,在東珠卻是半分波瀾都沒有。她的眉心似乎只是微微蹙了片刻,心下便豁然于胸。是的,赫舍里故去,皇上不是尋常男子,不會為了赫舍里而當一輩子鰥夫的,就算他想,整個帝國也不會答應(yīng)。
大清后宮需要一位新的女主,而她鈕祜祿東珠,便是最好的人選。
盡管,朝堂之上,會有許多反對的聲音,理由簡單而明確,無非就是說她是罪臣之女,德不配位。但是東珠知道,不管是康熙還是孝莊,在這個時候,都會選擇自己。
隨著大清國勢增強,滿人對蒙古的依賴轉(zhuǎn)輕,大清后宮并不再需要一位博爾濟吉特氏女主。而滿八旗中的貴族女子中,有誰還能比過東珠的尊貴呢,開國五大臣與開國之君長公主的后裔,一人系正黃、鑲黃兩旗,進而影響整個八旗勛貴。
況且,就算不論出身,單就成功化解此次察哈爾叛亂的救駕之功,放眼整個后宮,亦是無人能敵。
所以,東珠成為繼后,看似是康熙和孝莊的選擇,實則,是時勢的選擇。
“這也沒什么稀罕,一個位子而已,就像你在太醫(yī)院的差事。”東珠面上淡淡的。
“我雖不慕仕途官位,但坐了這個位子,能讓我更便捷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自然還是要感謝這個位子的。”
孫之鼎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在無視和輕蔑這個位子之前,是不是可以想一想,這個位子能幫你做一些之前想做卻不能做的事?”
東珠心中一動,之前不能做的事?當下便有了主意。
盞茶之后,東珠來到了咸安宮中,當她避開眾人獨自進入內(nèi)殿的時候,一下子愣住了。
坐在炕上,面露期盼朝她笑的貴太妃,全無往日瘋癲形象,卻也沒有穿著華服裝飾隆重,而是穿了一件極素樸的蒙古袍子,頭發(fā)也梳得像個少女。
“我知道,你會來看我最后一面的。”貴太妃朝東珠伸出了手,在那素樸的袍口下面,隱約看到猙獰的傷口。東珠的心跳得極為厲害。宮中歷練數(shù)年,饒她能慧眼看穿康熙與孝莊,卻終究沒有看透面前這位貴太妃。
察哈爾叛亂的覆滅,康熙以凌厲之勢處決了一干人等,這其中就包括貴太妃在世上唯一的也是兩個兒子中的最后一個察哈爾親王阿布奈。
那是她在失去博果爾之后,活下去的全部指望,更是這些年精心布局所圖的將來。可如今,全都沒了。所以,不管康熙和孝莊是不是以共犯的名義處決她,驕傲的她都不會再存生念。
也正因為此,東珠出冷宮后作為準皇后行使的第一個特權(quán),就是來看她。
東珠原以為這位驕傲的懿靖貴太妃會滿身華服、尊貴體面地告別于世。
卻沒想,此時的娜木鐘只是返璞歸真,以最初的面目,來結(jié)束此生。
當東珠看到她袍下手臂上重重疊疊的傷口時,她似乎能夠理解了,于是她握住了貴太妃的手,坐在炕桌的另一側(c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