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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堯撐著一口氣沒能起得來,松了這口氣再靠到床頭,身體便更虛了。他緩了好片刻的氣息,然后看向寂影,不容置疑道:“備車……”
看寂影還是不動,他又朝外叫,“來人……”
寂影知道他的性子,雖見不得他如此糟踐自己,卻還是轉身出去叫人備車了。
吩咐完府中下人再回到房里,冷著臉扶李知堯起來,再面無表情地幫他穿衣束發,扶著他出門上馬車。自己則坐在前面趕馬車,帶著李知堯往城東去。
到了城東別館,馬車直入宅門,下車到朝霧的院子外,寂影抬手敲門。
來開門的是春景,見到李知堯和寂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木頭人一樣,和往常說一樣的話,“王爺,夫人她不想見您。”
李知堯微撇一下頭,聲音極虛,“讓開……”
春景眼瞼微動,卻也不敢說什么,直接把門打開,讓李知堯和寂影進去。等人進了門,合手把門關上,隨在后面一起往正房里去。
朝霧和秋若聽到了動靜,自然出來迎到院子里行禮,向李知堯問安。
自打看到朝霧,李知堯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看了她一氣,叫她免了禮,才收回目光讓寂影扶著自己進屋。
進屋坐下,不要茶不要水,讓別人都出去,只留下朝霧。
朝霧不知道他這時候來做什么,而且沒有像之前那樣,被婉拒后就直接走人。她心里揣測的和寂影一樣,覺得李知堯拖著病體賣慘來了,想讓她同情心軟。
李知堯也確實有這樣的心思,但他此番來更主要的目的,是別的。
成敗在此一舉,他已別無他法,只能硬賭了。
他坐在羅漢榻上,臉色和聲音都虛弱不堪,看著朝霧說:“昨晚我和寂影離開這里后,閑的無趣便去逛了市集,剛好偶遇樓驍帶著順兒出來玩兒……”
聽他提到樓驍和順哥兒,朝霧猶如枯墨般的眼睛終于動了一下。臉色也稍有些變,她抬起頭來看向李知堯,才見得他不止臉色虛弱難看,額頭上還有黃豆粒大小的新傷。
李知堯見朝霧有了些反應,多撐起些力氣,繼續說:“順兒見了我就怕,我要抱他,他拿著石頭塊砸傷了我的額頭……”
朝霧聽得提起了一整顆心,連呼吸都繃緊了。她擔心的當然不是李知堯的額頭,而是順哥兒的安危。照李知堯這暴戾的性子,難道不是又要折磨順哥兒了?
李知堯卻忽笑了一下,笑得滿腹心酸的模樣,笑得眼眶里積了些濕意,仿佛無比無助可憐,啞著嗓子問:“你們都這么恨我,我該怎么辦?”
朝霧卻完全看不懂他了,能做的事都叫他做絕了,到頭來好像是他受了多少委屈多少傷痛一樣。是他要讓他們母子分離,把順哥兒送去銀狐谷的,怪順哥兒也恨他么?
朝霧不關心他心碎崩潰什么,搞得自己好像受了多大的傷一樣,她只問:“順兒呢?”
李知堯看朝霧還是在乎順哥兒的,心里頓時又踏實了一些。他平平情緒,回朝霧的話,“他認了樓驍做爹,自然是跟他回將軍府了。”
聽得這話,朝霧下意識松了口氣,提著的心也放下來了。既如此,她也沒什么想跟李知堯說的了。他若是來賣慘博同情,那他真來錯地方了,她永遠不會可憐他。
朝霧不想再陪他站著了,恭恭敬敬道:“王爺,奴婢下去給您泡壺茶,您稍等片刻。”
說完不等李知堯應聲,她往后退兩步轉身就走。
然也不過剛轉身邁出去兩步,忽聽得李知堯在身后叫她,“阿霧……”
聽得這聲喚,朝霧猛地定住了步子。定了好片刻,在她試圖告訴自己是自己聽錯了的時候,又聽到李知堯叫了一句,“厘朝霧……”
這下是不可能聽錯了,朝霧慢慢轉身回去,盯住李知堯。
李知堯知道她在震驚甚至是驚措,然他看著她的眼睛,繼續說了下去,“順兒是我的兒子,周家藏書樓那一晚和你一夜荒唐的人,是我……”
朝霧眨巴兩下眼睛,眼淚便下來了。
李知堯不管她在想什么,自己撐著虛弱的身體,看著她繼續說:“那一晚我嫌酒席無趣,得知周家藏書樓收了幾本有意思的書,便離了席過去。到里面中了迷香,就有了后來的事情……”
朝霧從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那一晚的事,因為那是她的噩夢,她說不出口。現在聽到李知堯直接說了出來,情緒瞬間便臨近了崩潰點。
然她卻忍住了,紅著眼睛盯著李知堯說:“你胡說!明明是你和趙太后以及周家,一起設局算計了我!你們的一步好棋,毀了我的一輩子!”
李知堯的眼眶也是紅的,“滿朝文武都知道我晉王不愛攬政,更不會為了權力去做這種事情。如果我真的知道,為什么要自己去破壞計劃,而不是讓他們當場捉住你?”
朝霧被他問住了,腦子里瞬間涌現各種畫面,耳邊也有紛亂的人語。凌亂地想到最后,忽想起了周暮煙的那句話:“如果不是出了差錯,你以為你還能保全你厘家大姑娘的名聲與臉面?你會比現在更慘,慘一萬倍!”
所以李知堯說的是真的,那一晚的差錯就是他。本來應該是周家安排好的別的男人,結果被李知堯的出現打亂了計劃。周家發現里面的是李知堯,所以才沒敢聲張。
可即便這么想通了,朝霧一時間也根本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她睫毛上掛著淚珠子,盯著李知堯,慢慢搖頭,“我不相信,順兒不是你的兒子,絕對不是……”
李知堯給了她最后一擊,“你真不覺得順兒長得像我嗎?”
朝霧終于受不了了,突然尖叫一聲,閉上眼睛,抬手死死抱住自己頭。
這一聲尖叫讓在院子里守著的春景秋若和寂影都猛地緊了神經,但沒有人叫,誰都沒敢往屋里去,按住身子在原地繼續守著。
李知堯看朝霧如此,很想伸手把她攬進懷里,但自己此時沒有這樣的力氣。而且他也知道,朝霧并不愿意讓他抱。他的懷抱于她而言不是依靠,而是牢籠。
朝霧抱頭抱了好一會,然后抬起頭睜開眼睛,眼睛血紅,看著李知堯笑著道:“怎么?發現是自己親兒子,所以又開始疼了?來告訴我,想讓我去將軍府把順兒要回來?”
李知堯看著她不再說任何話,知道她的情緒在崩亂中。
朝霧果然也越笑越凌亂,眼睛越發紅得可怕,“趙太后還不知道吧?她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毫不猶豫弄死你兒子的。你想讓我把你兒子要回來,你找錯人了,我寧愿讓趙太后掐……”
下面的話終究說不出來了,順哥兒是她生的養的,她說一遍心里便狠痛一遍。
李知堯身體太虛,快沒什么力氣了。他從腰后摸出一把匕首,伸手拉過朝霧的手,把匕首放到她手里,聲音極輕道:“從此以后,我的命,和順兒的命,都交給你了……”
朝霧接下匕首后“唰”一下就拔開了,狠著聲音道:“你當真以為我不會殺了你是嗎?!”
李知堯直接便閉上眼睛,撐著力氣,“只要你要,隨時可以取……”
朝霧是極想一刀刺死他的,可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還是把匕首扔下了。她似乎平靜了些,轉身背對他,聲音里少了些力氣道:“你走,我不想再看見你……”
李知堯撐著起身,按住胸口的傷,走到門口扶住門框,叫寂影。
寂影連忙過來扶住他,便帶著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