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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剛進學校那會兒,進寢室的一瞬間,她就知道自己的大學四年要與妖魔鬼怪斗智斗勇了。
作為小縣城里的女孩子,考上這個省級的師范院校還是讓人羨慕的。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順順當當地讀下來,再進中學當個文科老師,平順的人生簡直是指日可待。
可是整個中文系為什么只有她一個女生被分配到了藝術系的宿舍里來?
整個寢室有四個床位,期中三個已經被占了,只剩下靠門的上鋪還是空著的。
“小師妹,中文系新生的寢室不夠了,正好大三的藝術系有個空床位,你也是運氣好,能跟這群師姐好好熏陶熏陶,感受一下時尚與藝術的氣息。”舍務部長望著眼前這個瘦弱的,滿身泛著土氣的女孩,大言不慚地交代了幾句后,便匆匆離開了。
許展背著炸彈似的背包,拎著標簽還沒有撕的硬塑行李箱子,尷尬地沖寢室里的三位學姐打了下招呼:“你……你們好,我叫許展。”
結果,大家都忙得很,沒人看她。
三位學姐,一個正站在陽臺上,堵著耳機,□是豪邁的貼身小黑內,上身穿著一件露胸露肚臍眼的縮水背心,搖頭晃腦的聽歌,腰扭得跟面條似的,染得火紅的頭發甩來甩去,隱約能聽到對面傳來吹口哨聲。
還有一個梳著平順梨花頭的女孩正坐在自己的床上,白凈的臉蛋上畫著宜人的淡妝,拿著手機,不斷地從不同的角度進行自拍,一會努力瞪圓了雙眼,用小拳頭抵著自己的嘟嘟臉;一會四十五度角露出羞澀的微笑,一會拉低了自己的胸口的衣服,努力擠出一道溝,雙眼濕潤無辜的入鏡。
看起最正常的那位,梳著利落的短發,穿著一件粉紅的睡衣正坐在電腦桌旁,咯咯帶笑地跟人視頻聊天呢。
許展尷尬地收起笑容,將皮箱放到了床下,又放下背包,便一個人默默地下樓去,瘦弱的身體夾在一群彪悍的新生家長中,如同惡浪中的一尾小魚,拼命掙扎著往前擠著,領取被褥和洗漱用品。
本來她不會如此形單影只,媽媽和弟弟為了要陪自己到大學報到,歡天喜地的研究了好幾天。可是“他”回家了,醉醺醺地將十歲的弟弟打了一頓,又扇了自己兩個耳光,許展氣得不行,要不是媽媽攔著,她也許早就晃著細瘦的胳膊拎著空酒瓶子砸在那半禿的腦袋上了。
“展展,不行,他是你爸爸。”
我爸爸早死了!這話到底是沒吐出來。媽媽望著自己的那雙哭紅的眼睛——在一片褶皺中泛著黃濁的光。四十歲的女人,卻被生活折磨出了八十歲的滄桑,哪里還有當年校花的半點風采?
如果不是為了生活,為了養活自己,深愛著爸爸的媽媽寧可守寡,也不會改嫁給這個嗜酒成性,矮粗猥瑣的礦場工人。
“姐,疼……”那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同母異父的弟弟鉆到了自己的被窩里,滿臉淚花地伸出了紅腫一片的胳膊。
許展拿出藥酒,給弟弟細細挼搓著,等弟弟終于睡著了,又翻身拿出了自己的小賬本。暗暗決定,不讓媽媽和弟弟送行了,剩下的車票錢正好給弟弟買個復讀機,弟弟嘟囔了好久,自己買來給他當禮物,相信他會很開心……到底是孩子,快樂還是很容易買到的。
媽媽生了弟弟后,一直體弱多病,全家人都是靠繼父的工資過活。繼父在沒用執照的礦區工作,每個月都有四千塊進賬。這在他們縣城里是了不起的數字,也是他打老婆罵孩子的資本。可是要供養一個在省城念書的大學生,就略顯捉襟見肘了。
許展很早熟,早在上初中的時候,媽媽就跟她討論過將來能不能念大學的問題。媽媽雖然隱晦地暗示了她,因為有弟弟,將來可能沒有辦法供她上大學了。可是許展卻斬釘截鐵地說:“我一定要上大學!”
這不是苦菜花矯情絕望的奮斗理想,也不是故意給媽媽出難題。許展是個現實的女孩,她就是想自己牢牢地掌控自己的命運,然后改變媽媽與弟弟的命運。
所以小學畢業后,每個假期,許展都會拼命地打工賺錢,從剛開始在小酒店洗盤子,到后來在縣城的郵政局門口買電話卡,其打工的靈活性與多樣發展性足可以寫成一本供所有窮酸學生敬仰的“打工圣經”。
最起碼高中寄讀那會,許展可是有擠兌黃校門口兩家賣店的輝煌戰績。翻開許展的床下,瓜子、飲料、香煙到各種言情武俠小說應有盡有,而且是一個電話,隨時送貨上門。多買多送,免費包郵,絕對微笑服務哦,親!
后來她被眼紅的商業競爭對手惡意舉報,要知道小賣店的老板,跟學校的主任可是九曲十八彎的遠房親戚!大家都以為許展是兇多吉少。
沒想到的是,許展進了校長的辦公室后,過了許久,紅著眼圈的女校長親自把許展送了出來。從那以后,居然連校長也沒事跟許展買一包瓜子打打牙祭什么的。
高考的那會,別人都是估算著自己的分數報考志愿,只有許展是翻開賬本存折,掂量了一番存款的盈余,各個分數線高校的學費,乃至各個城市的生活水平線后,鄭重其事地報考了省里的師范學院。
要知道師范學院什么多?女生多!什么生物是最喜歡花錢的?當然還是女生啊!
可惜,許展的鐵算盤打得叮當亂響,也有算跑偏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