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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柳嘴角那一絲清和的笑容未變,只是定定地瞧了白輕墨好一會兒,眼中泛起絲絲笑痕與興味:“白宮主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了悟,若是入得佛門,佛祖定然十分歡喜。”
白輕墨揮揮手,不屑道:“本宮六根不凈八風凜冽,這一身的殺伐之氣,若是入了西天梵境,只恐要將如來的蓮花寶座給全然玷污了。如此孽胎,只怕佛祖再普度眾生也容不下我,遲早要一禪杖將我從那清凈之地趕出來。還是在人世間做些傷天害理之事,也不怕雷公電母一怒之下將本宮劈得灰飛煙滅,兀那是樂得自在。”
目中含著絲絲驚異,岑柳笑著拱手道:“這一番言論開天辟地,白宮主覺悟之高,當真乃當世奇女子。”
蘭簫輕笑一聲,對岑柳道:“白宮主隨口之言,岑兄切勿將她抬得高了,省得她借題發揮。”
白輕墨咬了咬牙,瞪向蘭簫,咬牙切齒一番,終于把之前憋在肚子里的話說了出來:“這天下,竟然有你這么小肚雞腸的男人?!”
話音方落,二人身后那站著撐船的兩人,手中船篙齊齊一抖,狠狠地憋出兩聲笑然后迅速強行忍住。
似是沒料到白輕墨會在外人面前這般嘴下不留情面,狠狠地折他的面子,蘭簫亦愣了一愣。
唯獨岑柳哈哈大笑出聲來,毫不忌諱地取笑道:“看來,江湖傳言果真不可信,沉月宮主同碧落教主非但不是生死對頭,更是知交好友啊。”
蘭簫無奈一笑:“白宮主偶爾使些性子,又讓岑公子見笑了。”
白輕墨咬牙噤聲。
岑柳收住笑聲,臉上卻仍存笑意:“二位的感情這般要好,是武林的福氣。”
蘭簫一笑,道:“相逢即是有緣,今日我們三人既然萍水相逢,大抵也是占了那一點兒露水之緣。眼看便要到日中,若是岑兄眼下無甚要緊的事,不如與我們二人一同上岸,用一頓午膳如何?”
“承蒙教主看得起在下,既然蘭教主熱情相邀,在下得了這么大一個面子,自然不能推卻。”岑柳笑道,“便隨二位上岸去飽餐一頓,等日后出門去,還能同旁人吹噓吹噓我吃過了碧落教主與沉月宮主的飯呀。”
蘭簫笑了笑:“請。”
于是流風與蘭幽便撐起船篙意欲調轉船頭,白輕墨卻忽然注意到岑柳船上并沒有船夫,僅他一人,一根長長的竹篙架在船頭似乎連水都沒沾,應當是沒有用過的模樣,于是問道:“岑公子,難道你是自行撐船來到此處的?”
白輕墨話里的意思分明,岑柳面上卻絲毫沒有愧色,坦然道:“在下一介山村野夫,砍個柴燒個火還可以。只可惜山間沒有能供人行船的地方,有些溪塘里頭雖然能夠游上幾個來回,撐船這活計,卻實在行不通。”頓了頓,回答方才白輕墨問的話,“我一直將這船篙架在船上,順風順水飄過來的,自然而然便停在這兒了。”
岑柳說的話不像有假,這樣的事情也沒必要說謊。蘭簫道:‘既然如此,便請白宮主到我這條船上來,讓你家流風去幫岑兄做船夫了?”
白輕墨看他一眼,道:“甚好。”
于是流風與蘭幽將兩條船靠得進了一些,蘭簫站起身來,托住白輕墨的手,微一用力,便扶著她將她帶上了自己的船。待白輕墨同蘭簫坐到了一處,流風輕輕一躍,落在了岑柳那條船上,后者對他揖了一揖道了個謝,他便拿起竹篙,隨著蘭簫那一條船行出荷塘中央。
蘭幽立在船頭,心無旁騖地撐著船,流風幫岑柳做了篙師,十分識趣地將手下動作放得緩一些,與前邊自家主子所乘之船可以保持一段距離,不近不遠,隔著幾片荷葉,從后邊看來若隱若現。
小舟緩緩地向前行去,坐在船上,蘭簫微微一笑,頭偏向左側,目光轉到白輕墨臉上,道:“看來你今日心情不錯。”說著很自然而然地將左手搭在了白輕墨的右手手背上。
畢竟是男子,蘭簫的手掌比白輕墨要大一些,后者只覺一層淡淡的暖意覆下來,包裹住整個右手。雖然是艷陽高照,但那掌心卻沒有一絲汗珠,清清爽爽,卻細膩有力。
被覆住的手指不自覺微微動了動,白輕墨望向蘭簫,仍舊是笑意冷淡,沒有半點異色:“怎么,我心情好了,你便不爽快是不是?”
蘭簫溫和地道:“怎會。你心情好了,我便自然寬心。”
這話說的讓白輕墨心底麻了一麻,卻面不改色地道:“本宮卻記得,五日之前,是誰冷著一張臉從我沉月宮中走出去,的?唔,瞧你今日這形容,難道是本宮記錯了不成?”
蘭簫無奈一笑:“那日分明是你言語中盡是要分道揚鑣的意思,這時卻怪在我的頭上。”
“哦?”白輕墨挑起秀眉,“蘭教主聰明絕頂,心里頭跟個明鏡兒似的,做事情也從不拖泥帶水,怎的偏偏我同你講出來便不高興了?唔,容本宮略作猜想,不會是被本宮說出實情,戳到痛處了罷?”
這一番話說得似真似假,似猜想又似揶揄,卻實實在在說得沒錯。
蘭簫一嘆,覆在她手上的手又收緊了幾分,略顯低沉的聲音緩緩道:“是我的錯,請你寬心。”
聲音被微風送入耳際,白輕墨微微一怔。
他居然……道歉了?
此事原本便無孰是孰非,她方才說的那些話不過是隨口拈來,根本沒想到,如蘭簫這般性子的人,竟然會這么干脆地……道歉?
四目相對。蘭簫漆黑的眸子依舊深邃如夜空,卻仿佛蕩漾著淺淺的柔光,點點笑意如星辰般在夜空中若隱若現,遙遙的傳遞著光輝。而此時這雙眸子,正定定地看在她的眼里。
白輕墨將自己的手從他手中抽出來,挪開目光,淡淡地“嗯”了一聲。
蘭簫看著她沒甚表情的側臉,眼中掠過一抹溫存的笑意。
蘭幽的方向感著實良好,隔著大片大片渺無邊際的荷塘,七彎八拐的最后竟然能靠上岸,而且還是先時出發的那個小碼頭。
兩條船一前一后地靠了岸,蘭幽與流風率先上去將船栓綁好,隨后蘭簫與岑柳先后跨上岸,前者站穩之后向著船上伸出手來,白輕墨將右手放在蘭簫掌心,左手提起曳地的淡粉色裙擺,微一承力,船身一晃,便上了岸去。
付了錢給船家,一行五人走到大街上尋了一間酒樓,正欲跨入門檻。白輕墨的腳步卻微微一頓。
蘭簫轉過身來,問道:“怎么了?”
目光掃視街上一圈,只見人來人往,卻并無異狀。白輕墨微微蹙眉,搖了搖頭:“沒什么。咱們進去罷。”
二人跨進了店門。
在路邊小巷的轉角處,一個斗笠沿緩緩露了出來。五指指甲上鮮紅的蔻丹在陽光下泛著略顯陰冷的光芒,男子伸出手,將帽檐往下按了按,遮住了那一雙冰冷得毫無溫度的血色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