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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簫迅速反應(yīng)過來,自己有些失態(tài),立刻收拾好表情,微微一笑,道:“本座與沉月宮主乃是知交好友,只是不曾聽聞她與柳谷主有瓜葛,因此略有驚訝。”
柳非煙十分不屑地道:“依我看,那小姑娘一身的冷血六親不認,還會有什么知交好友?你這小子敢在老娘面前扯白話……”又看著蘭簫那依舊一臉文雅風(fēng)度的淺笑,完全沒有謊言被拆穿的窘迫,不由得翻了個白眼,“得了得了,你們倆既然認識,那就更方便了。”說著以手掩口打了個呵欠,“老娘今兒個困得很,回去補個覺,有什么事兒放一兩天再說。”
隨后招呼外頭的婢女進門來,道,“玉竹,帶這位公子到客房住下,就放在昨兒個那丫頭對面那屋子里。”說著又看向蘭簫,“不過小子,老娘可警告你,我可不管你和那丫頭是死敵也好知交好友也好。反正人在我這兒,你就別給我亂來。那丫頭老娘可順眼得很,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管你什么碧落教教主,老娘可不會放過你。”
然后一個轉(zhuǎn)身,一邊打著呵欠一邊往大殿邊上的長廊走去,走路間依稀還能聽見幾聲自言自語的嘀咕:“……現(xiàn)在的年輕人怎么都是這么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嘖嘖,幸虧老娘開眼的早,及時隱退游山玩水……嘖,如今這江湖該是多沒趣兒啊……”頓了一下,語氣又似乎很苦惱,“不對不對,怎么可能都是這么子的,那這江湖可不得被捅破了天嘛……”
蘭簫目送著柳非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口上,眼中浮起淡淡的波紋,卻深不可測。直到身側(cè)的侍女出聲道:“蘭公子,這邊請。”這才收回視線,輕輕笑了聲,跟著那侍女,從另一個方向走去了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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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夜幕緩緩降臨。
山谷里的夜色顯得格外寧靜幽遠,夜空深邃,點綴著閃亮的繁星,匯成一條燦爛的銀河,橫亙在漆黑的夜空上。夏夜的草叢中傳來有規(guī)律的蟲鳴,聒噪?yún)s不令人厭煩。層層疊疊的墨云遮蔽了天空,山谷中的樹木花草都被籠罩上了一層陰影,辨不清原色,卻顯得生動異常。
宅院是一個簡單的四合院,不簡陋,卻也不過分華麗。南面開著大門,北面是待客宴請的正廳,東西兩側(cè)是供客人居住的廂房。
此刻,東廂與西廂的燈火皆亮的通明。
蘭簫站在院內(nèi)天井中,雙手負后,目光越過四周房檐,看著那群山環(huán)繞,樹影交織,心中淡沉如水。黑色衣袂被夜風(fēng)輕輕吹起,白色玉笛懸掛在腰間,在房中滲出的燈火映照下,微微散發(fā)著瑩白的柔光。翦水雙瞳倒映著整片夜空,漫天的星光像被漩渦收進眼底。整個人仿佛要融進夜色里。
“吱呀”一聲,對面廂房的門被輕輕打開,門縫里泄露出一線暈黃的燈光。
蘭簫順眼看去。
門被打開,一藍衫女子從門內(nèi)緩緩走出來,手中拿著一只木盆。
女子一打開門便看見了站在院子中的蘭簫,冰雕一般美麗的面龐上掠過一絲驚訝,旋即走到水井旁,放下盆子,對蘭簫微微欠身:“蘭教主,好巧。”
蘭簫亦還禮:“折闕姑娘,久違了。”
清風(fēng)淡淡掠過,空中淡淡漂浮著一股血腥味。蘭簫瞥了一眼折闕手邊的木盆,眸色深了深。在寂靜的籠罩下,小院中有一絲詭異的尷尬。
隨即蘭簫開口問道:“折闕姑娘既然在此,那么,想來這西廂便是沉月宮主的所在了?”
“是。”折闕道,“只是宮主近兩日身體不適,何況此時夜深,恐怕不便見客。”
拒絕得這么果斷,想來不是什么小事么。
蘭簫正欲張口再言,只聽西廂房內(nèi)傳出來一聲淡淡的吩咐。
“折闕,讓他進來。”
聞聲折闕微微一愣,旋即向房內(nèi)微一欠身:“是。”然后走到門邊,打開房門,對蘭簫道,“蘭教主,我家宮主有請。”
“多謝。”
蘭簫提步,走上臺階,跨進了西廂的房間。
房間的燈光并不暗,明黃的燭火旺盛跳躍,幾乎沒有陰暗的角落。房間布置得恰到好處,桌椅擺設(shè)日常用具一應(yīng)俱全,色調(diào)溫暖柔和,乍一眼看來,是一間十分舒適的屋子。只是,令人不能忽略的是那一股飄散在空氣中的……血腥氣。
蘭簫墨發(fā)遮住了眼眸,發(fā)絲后的眸光閃了閃,跟著折闕進到內(nèi)室。
粉色的紗帳罩住了床榻,在燭火的映照下,朦朦朧朧能看見一個半臥的人影映在粉色簾帳上。
單看身形就不會有錯,果然是白輕墨。
“宮主,蘭教主到了。”
隨著折闕上前將放下的簾子輕輕撩起,緩緩露出躺在床上的人影。
在蘭簫略顯震驚的目光下,床上的人淡淡勾唇一笑。
“蘭教主,別來無恙。”
室內(nèi)有片刻的寂靜。
白輕墨笑了笑:“折闕,你先出去。”
“是。”
折闕退出房間,于是室內(nèi)只剩下兩個人。
蘭簫立在床邊,眉間似有猶疑之色,輕輕張口:“你……”卻沒再說下去。
床上的人背后靠著美人靠,半躺在薄薄的錦被里。原本鮮艷的紅唇此時已經(jīng)完全變成了紫色,妖冶而邪氣。肌膚光滑如上等白瓷,卻泛著不正常的慘白,就像……死人一樣。蒼白的皮膚襯著那暗紫色的嘴唇,愈發(fā)地讓人悚然心驚。瞳孔依舊漆黑如墨,神采依舊,卻缺少了原本魅惑的光澤與笑意。依舊絕美驚艷的面龐,卻添上了病態(tài)的妖異。雖然笑著,卻令看者完全高興不起來。
白輕墨輕輕一笑:“很驚訝是不是?世人只知沉月宮主心狠手辣獨霸一方,卻哪里見過她這樣一副光景。”
蘭簫沉默。
暈黃色的燭火跳躍,映著白輕墨蒼白的臉頰愈發(fā)地添上了一絲死氣。
中毒,而且是劇毒。
蘭簫緩緩啟唇:“青城派?”
聞言,白輕墨很不留情面地嗤笑一聲:“青城派有這個能耐?”
蘭簫眼中微微波動,道:“那么,果然是背后有人推動了。”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既然青城派沒那個本事,便一定有人和青城派接上了線。這個人,或者說,這群人,必定是欲將白輕墨置于死地,或者……借刀殺人,利用沉月宮掀翻青城派。無論是哪一種結(jié)果,武林都將大亂。
蘭簫坐到床榻邊緣,緩緩道:“你若死了,這世上不知會有多少人手舞足蹈普天同慶。”
“那你呢?”
蘭簫聞言微愕,旋即淡淡道:“你何必多此一問。”
本以為他會同從前那般用“宮主天之驕女,這樣便溘然長逝著實令人惋惜”之類的言語來搪塞她,卻沒想到是這樣的答案。
確實,她是多此一問。
她心里想的,他都知曉;他心里思量的,她亦再明白不過。一個好對手,一個好知己,這本是并不相容的兩種關(guān)系,卻奇跡般的在他們身上融合得天衣無縫。她若是死,以對手的立場來看,他樂得清閑再無阻礙;而以知己的立場來看,日后恐怕再也尋不著這樣一個知他懂他的人了。
“呵呵呵……”白輕墨笑起來,目光直刺蘭簫眼中,蒼白的笑容里有一絲嘲諷,有一絲尖銳,“這世間,這世間竟然有一個你,竟然有一個我……呵……咳咳咳……”
話音未落,白輕墨已經(jīng)狠命的咳了起來。一咳起來便一時收不住,尖銳的刺痛仿佛鋼針一般成群鉆入五臟六腑。白輕墨咳得彎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用盡了一身所有的力氣,要將身體里的所有五臟六腑一下子全部咳出來。
蘭簫立刻站起身來倒茶,扶住白輕墨的脊背,將茶水送到她唇邊。
一股溫純的內(nèi)力從后心源源不斷地注入體內(nèi),撫平了體內(nèi)紊亂的氣息,白輕墨漸漸止住了咳,就著唇邊的茶杯緩緩喝了一口。
緊皺的眉頭松開,白輕墨重新靠回美人靠上,唇角有一線血絲流下,瞥了一眼一旁就著水盆擰毛巾的蘭簫,眼角有一絲似舒暢似嘲諷的笑意:“怎么,今日轉(zhuǎn)性子了?這可是殺我的大好時機,這回錯過了,下回可就沒這機會了。”
蘭簫皺著眉頭轉(zhuǎn)過身來,重新坐到她身側(cè),用擰干的毛巾揩去她唇角濃黑詭異的血跡,看著白輕墨眼中那涼薄得對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神色,語氣淡淡的:“你若是活得不耐煩,隨時可以告訴我,用不著糟蹋自個兒的身子。成日里看著你這死人一般的臉,礙眼得很。”
“我這個人惜命得很,否則也不會千里迢迢來這如煙谷找麻煩。誰要來拿我的命,早都血濺五步見閻王去了。本宮命不該絕自然就會活得好好的。”白輕墨看著蘭簫一貫溫文爾雅的臉上露出略顯冷然的神色,不由得勾了勾唇角,道,“只是人命這東西本身就輕賤得很,生老病死也就那么一回事兒,有個什么看頭。”
“你倒是看得開。”嘴上說著,蘭簫見白輕墨動了動,嘴角又滑下一小股黑血,眸色暗了暗,替她擦去,深邃的眼里卻是淡淡的不贊同,“白日里我見了柳非煙,她倒是看你很順眼,我看你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
“那就要看你了。”白輕墨眼中似笑非笑,“柳非煙再看我順眼也沒有立刻給我解毒。我從沉月宮一路趕來,已花費了五日的時間,如今我只剩下十日的光景。不過,興許過不了十日,便早早地將一身的血吐了個干凈,也礙不上你的眼了。”
蘭簫眼神冷了冷:“你早算到我會來。”
白輕墨但笑不語,算是默認了。
“哼。”蘭簫冷哼一聲。他早就該想到,在青城派隨時可能反攻的節(jié)骨眼兒上,沉月宮主竟然無緣無故失蹤,憑她的能耐,竟然還讓消息傳到了外頭,這里頭的算盤怎會那么簡單。
白輕墨似乎沒看見蘭簫的臉色,只一笑,暗紫色的嘴唇有些發(fā)白,眼中卻是一貫萬物不入眼的高傲與掌控:“那么,本宮便期待教主的合作了。”
薄薄的窗紙上,映照出燭火跳動著冰冷的熱情。夜幕下,濃郁的黑暗掩去了所有陰謀與暗算的蹤跡。無波的水井中倒映著空中的星光,卻不見月亮的影子。夜風(fēng)冰涼,吹涼了燭火的熱度,吹散了聚起的漫天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