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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詭異的是,這樣凌亂的環境,屋子正中央卻擺放著一個小木桌。
桌子上放著小小一堆金元寶,堆成漂亮的金字塔形,整整齊齊,端端正正,無論從屋子哪個角度都能清晰看到,仿佛是專門為了給人欣賞準備的,每一枚元寶表面都光澤油潤,仿佛經常被人把玩。
劈里啪啦的算盤聲在書桌下,響起。
千玥愣了下,低頭朝桌下一看,一個身著金色長袍的年輕男子正坐在地上,二十歲左右的年紀,腿上擺著一把黃金算盤,身前、身后、手邊、甚至屁股下,都是一本又一本的賬簿。
一手劈里啪啦撥弄算盤,一手飛快翻動賬簿,嘴里念念有詞,完全沒注意到有人走入。
“少爺,你又無視我?”黑衣者走過來,一拳頭砸在書桌上。
巨大的悶響嚇得那男子肩膀一抖,下意識抬起頭來,夜明珠的亮光照出一張精致過人的面容。
長眉入鬢,狹長鳳眼,高挺鼻梁,劍削薄唇。
千玥微微動了動眼。
這個時候,男子也回神了,一瞬間與千玥的目光對上,眼瞳放大,竟仿佛受驚般一下子從地上跳起,瞪著眼睛脫口就是一句,“姑、姑姑?!”
千玥眼中一莫名的光澤微微一閃,不動聲色的看著他。
這男子的長相,與她有兩分相似。
但不知怎么的,看到人的第一眼,千玥心里竟有種熟悉的感覺,不是親人之間的熟悉,而是一種……
仿佛見到同類的感覺。
很奇怪,她也說不上具體是什么,只覺得莫名熟悉,莫名親近,仿佛曾經一脈同出。
這是怎么回事?她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不對,你不是姑姑,姑姑也沒你這么……”男子愣了一瞬后反應過來,長眉一挑,精致妖媚的臉上露出冷意,猛然出手,一把便抓向千玥的臉。
掌風冷厲,仿佛要一把撕了她的面皮。
“啊……”綠珠無意識驚呼。
千玥身子一偏避開男子的手,反身便是狠狠一腳旋踢,男子似乎沒想到她會身手,一招落空下意識抬手一擋,只聽見“砰”的一聲悶響,他被這一腳踹得倒退數步,后腰直接撞上擺放著金元寶的小木桌。
“嘶,”抽了口冷氣。
原本堆放的整整齊齊的元寶,被這一撞,頓時嘩啦一聲摔落,直往地上砸。
“我的元寶!”男子頓時大叫一聲,猛然回手,手速快得不可思議,一把將還未落地的元寶抓進了懷里,緊緊抱住,嘴里嘀咕著,“還好還好,沒砸壞……”
千玥動作一頓,看著為了撿元寶而背對她,毫無顧忌露出渾身空門的男子。
嘴角微抽。
“簡直沒救了……”站在一旁的黑衣者看到這一幕,抽搐著嘴角說道。
白衣者僵了一會,默默點頭。
為了元寶背對敵人,若是在戰斗中,早死了一千百遍了!
男子抱著元寶,壓根沒再看千玥一眼,小心翼翼的把金元寶放在桌子上,先仔細擦干凈,然后堆成一座標準的金字塔,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轉頭見千玥表情古怪,男子挑挑眉,語氣不善,“怎么,沒見過要錢不要命的人?”
綠珠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連忙擋在千玥面前,一臉緊張憤怒的看著男子:“你干嘛攻擊我家小……公子?”
“公子別見怪,因為你的容貌和我家少爺一個遠房親戚有些相像,公子誤以為你戴了面具,所以才出手一探究竟。沒想到公子看起來身單力薄,卻是個不好欺負的人,哎呀哎呀,實在是誤會……”一直站在旁邊看戲的黑衣者見狀,笑嘻嘻的上前打圓場,半真半假的說道。
千玥淡淡看了他一眼,神情微微諷刺:“我倒是不知道,卿家長公子還有什么遠方親戚。”
此話一出,黑衣者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僵。
卿家,中原第一富家,發家史不明,卻擁有傾國之財,家族產業遍及藥材、酒樓、玉器、首飾、布莊、錢莊等多重行業,在中原六國內編織著一張巨大的經濟網絡,每時每刻都有數之不盡的錢財流通。天戰國宴上,李北城拿出來的芙蓉露、東太子拿出來的臻品軒首飾,都是卿家名下的產業所出。
雖然富貴比國,但卿家人行事卻異常低調,從未公開露過面,名下產業都交于家仆打理,而且卿家是一脈單傳,連近親都少有,又哪來的遠房親戚?
這少年……居然知道他們是卿家人?
金袍男子,也就是卿家長公子卿子瑜,再度仔細打量了千玥一番,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緩緩道:“原來是有備而來,你是特意來找我的?”
“是。”千玥也不含糊,“有筆生意想和你談。”
談生意?
卿子瑜笑了,是那種輕視的笑容,上上下下打量了千玥一番,怎么看她都不像是會做生意的人,一張冷冰冰的臉,連個笑容都欠奉,居然想和卿家做生意?
異想天開。
“你會有興趣的。”千玥扔下這句話,轉身走出了書房,她沒有站著談事情的習慣。
綠珠瞪了卿子瑜一眼,跟著走了出去。
亂糟糟的書房里,一時間只剩下卿子瑜主仆。
黑衣者收斂了笑容,皺起眉:“這個人,有點古怪。”
白衣者補充:“不過,沒有殺氣。”
他們卿家對*一向看的很重,家族中人極少暴露身份,這少年又是怎么知道的,居然用這種方式找上門,簡直是……
“有點意思……”卿子瑜摸著下巴,妖媚臉上露出興致盎然的表情,揚了揚眉,走出了書房。
千玥已經坐在了書房外的會客椅上,神色坦蕩之極。
夜明珠的光芒照耀著她的側臉,咄咄艷色,幾乎迫人窒息。
卿子瑜卻仿佛毫無感覺,徑直走過去,直接在她對面坐下,“你是怎么知道俊男坊是我卿家的產業?”
這是他最想不通的一點。
卿家立世已有百余年,就算家族人再低調,這么長時間也多多少少會有些線索遺漏,只要肯費時費力去查,還是能查出點苗頭來。
但俊男坊不一樣,這是卿家從未涉足的產業,才剛開不到幾年。
別說是其他人,就是卿家自己名下的其他產業,也根本不知道有這么一家男子青樓的存在,這少年又是怎么查到的?
“一個破綻,東戰三公主。”千玥淡淡道。
卿子瑜一愣,花了足足五分鐘才想起三公主是誰,頓時眉頭一揚,“就憑這一點?”
千玥點頭,就憑這一點。
三公主在俊男坊里丟盡了臉,以她的性格,就算報復不了千玥,也肯定會遷怒這家男子青樓。
但直到現在,俊男坊還開得好好的,沒有倒閉也沒有被人找麻煩。
千玥派人去查過,這并非是三公主良心大發放過了俊男坊,而是她派出來找麻煩的人,全都離奇失蹤了,人不見人死不見尸,好像根本就沒存在過。
那個時候,千玥就開始懷疑俊男坊并非表面這么簡單。
順著這一點繼續調查,越來越多的破綻暴露出來,比如說坊內神秘的老板、懂得武功的小廝、看似妖媚卻又身手不凡的賣藝公子、奇怪的建筑格局……
林林種種,不甚累舉。
每一條都證明俊男坊不止是普通青樓。
“你說謊!”卿子瑜斬釘截鐵的道,“就算三公主之事被你抓住了破綻,你也頂多只能查出坊內有古怪,還是無法和卿家聯系在一起。”
“沒錯,但我還有別的線索。”千玥一抬手,厚厚一疊紙卷丟在桌子上,冷笑道,“卿家的手伸得太長了,被人逮住也是早晚的事。”
卿子瑜狐疑的拿過紙卷,展開一看,臉色頓時變了變。
“表面上,你卿家只做正規商貿;暗地里卻偷賣私鹽,偷運鐵器、煤礦與硫磺,天戰國二十四條水路水匪,有一半被你卿家暗中掌控,這還只是天戰一國,大楚、東戰、南岳都有你們的隱形勢力。你說,這樣的消息若是傳出去,你卿家會不會變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呢?”
千玥支著下巴,看著卿子瑜一瞬間鐵青的臉,似笑非笑。
古代偷賣私鹽,本就是大罪,鐵礦和煤礦更是國本,私人嚴禁擁有,更別說是偷賣了。
偷賣國本,而且一偷就是好幾個國家,這樣的消息若傳出去,卿家財勢再大,也不可能與幾個國家抗衡,只有死路一條。
硫磺,這東西古人不覺得多重要,但它卻是配置火藥必不可少的原料。
偷運硫磺的性質,比偷運鐵礦煤礦更嚴重,大批的偷賣運輸,卿家盤算的是什么心思?
千玥眉眼幽暗,身后的綠珠,更是聽得目瞪口呆。
她雖然聽不懂水路煤礦是什么東西,卻聽得懂私鹽一詞,偷運私鹽,那可是能抄家的死罪啊……
“這些消息,你是什么地方得來的?”初始的驚愕與難看后,卿子瑜的臉色漸漸平靜下來,精致陰柔的一張臉,難得嚴肅冷厲。
“這你就不用管了,我有我的路子,現在,你有興趣和我談生意嗎?”千玥笑笑,眼底一片冷銳。
她當然不會告訴這男人。
自從三海河壩上第一次出現炸藥后,她便動了心思,回到京都后,戰無極一直忙碌朝堂上的事,她表面無事,暗地里卻在調查天戰國內所有硫磺硝碳的流通。
她自己沒有人手,便借用了戰王府的情報網,負責情報這一塊的墨天因為不了解火藥,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自然無人察覺。
一開始千玥只是想順著硫磺運輸這條線,試試看能不能查出是誰在暗中配置火藥,卻沒料到這一點沒查到,反而查出了水路偷運的問題。
順藤摸瓜,足足近兩個月的時間,她查出了十幾條水路偷運,才逐漸摸到卿家的影子。
恰好在這個時候,發生了三公主的事,讓千玥對俊男坊起了疑心。
除了這幾點,她自己也有另外的目的,索性便跑來試探,卻沒想到釣上了一條大魚。
方才的書房,在黑衣者臉色僵硬的一瞬間,千玥心里突然冒出了一個膽大包天的念頭,她本來只是想試探俊男坊的底細,上天卻給了她一個絕佳的機會。
連天都在幫她,她為什么不做。
卿子瑜也不愧是做生意的商人,腦瓜子轉得極快,很快便反應過來。
千玥這一紙情報,掐住的是整個卿家的命脈,但她沒有宣揚出去,反而想方設法的送到他面前。
這不是她善良,而是她,別有所圖。
別人是挾天子以令諸侯,她卻是挾情報以令卿家。
“你想和我做什么生意?”放下手中紙卷,卿子瑜已經再不敢用輕視的眼神打量對面的少年,心情沉重而嚴肅。
這個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心思卻深不可測。
她煞費苦心追查這些事情,又用這種方式送到他面前,肯定不是單純想嚇唬嚇唬卿家,她想談的“生意”,也絕不會是單純的生意。
卿子瑜不能不嚴肅。
不是沒想過殺人滅口,但轉念一想,這少年敢帶著這種情報上門,就不會不留下后手。
把柄被人捏住了,硬碰硬就是找死,只能先懷柔應承,再想辦法解決。
如果讓卿子瑜知道,千玥挾情報以令卿家的念頭,是剛才臨時決定的,根本沒準備任何后手,不知他會是什么心情……
“很簡單。”千玥緩緩勾起唇,妖艷精致的一張臉,突然綻開刀鋒般的厲色,一字一字的道:“我要天戰二十四水路!”
卿子瑜愣了一下,還沒太反應過來,突然間瞪圓了眼睛,霍然起身,沖著千玥便是一聲大吼,“你說什么?這怎么可能?!”
水路,不止是河道,還是重要的運輸線路,很多陸地上難以運輸的沉重物資,都需要經由水路來運行。
現代有海陸空三重運輸線,古代卻只有水陸兩條,截斷任何一條,都會導致國家經濟大亂。
因此歷朝歷代,不管哪個國家的朝堂,都至少掌握了本國一半以上的水陸運輸線,這是國家的根本,誰敢打主意,就是與國家為敵。
天戰總共才二十四條水路,以卿家中原首富的財勢,也不過掌握了其中一半,另一半在天戰王手中,有專門的水路司負責。
而現在,這少年一開口敢要全部?
她居然異想天開到壟斷水利運輸?這根本是另一重意義上的造反!
瘋了,絕對是瘋了。
綠珠被他突如其來的大吼嚇了一跳,不滿的瞪了他一眼,她不懂什么水路旱路,反正小姐說簡單,那就肯定很簡單,只覺得這人小題大做了。
“辦不到?”千玥挑挑眉,似笑非笑的看著雙眼瞪圓的卿子瑜,那一臉吃驚過度的表情,分分明明的寫著——你腦子沒病吧?
“你開什么玩笑,當然辦不到!”卿子瑜簡直想抓狂。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說什么?
“如果我要的,不是水路運輸線,而是二十四路上的水匪寨呢?”千玥慢條斯理的話鋒一轉,支著下巴,這人逗起來還挺好玩的。
“那也是辦不……”卿子瑜下意識便要反駁,突然愣住,眨巴眨巴眼睛。
那樣一張精致漂亮的臉,被他這表情一襯,硬生生顯出幾分傻愣,狐疑的看著千玥,“你說什么?你不要水路運輸線,你要上頭的水匪寨?”
不能怪卿子瑜反應過度,實在是千玥這要求,太超出他的預料。
水匪,顧名思義就是水上的土匪。
因為海晏河的關系,天戰國的河道是中原六國內最多最復雜的,水路運輸格外發達,與周圍多個國家,甚至是草原勢力都有互通,也因此滋生了為數眾多,以打劫商船為生的水匪。
千玥這話的意思,她要收服二十四條水路上所有的水匪?
卿子瑜深深皺眉,重新坐下來,漂亮的鳳眼死死盯著千玥,“收編水匪,你打算自立為王?”
“怎么可能?”千玥看傻子似的看著他。
“那你是打算抓了水匪送去朝堂領功,討個官職?”如果他沒記錯,天戰每年都發布了關于水匪的懸賞貼文,獎賞額度挺高。
千玥干脆不回答了,翻了個白眼,她看起來像這么閑的沒事干的人嗎?
“那你想干什么?”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正常人誰會沒事跑去收什么水匪,吃飽了撐的吧!
“這個與你無關。”千玥面色清冷,一口截斷了卿子瑜所有的疑問。
卿子瑜心里怒火一冒,又生生壓了下來。
勢比人強,他忍!
千玥只當沒看見他臭不可聞的臉色,接著道:“我不會告訴你為什么要做,你也不用想著試探套我的話,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但你可以放心,我沒打算讓你卿家的人手親自上陣,你們只需在后面提供給我需要的財力物力就行,我對你們的信任只能到在這一步。”
收服水匪,重在先收后服,當然得她親自來。
如果讓卿家的人手去辦,誰知道最后收回來的,是忠心她還忠心卿家?
她信不過。
而這些年來,中原列國修生養息,小打小鬧有,大戰卻是鮮少見到,各方勢力早已定局,從零開始不是不可以,只是耗費的時間太長,千玥沒這個空閑。
大局已定,就只能從小局破起,吞并敵人以壯自身,這才是最快的辦法。
千玥的目光,理所當然落到了天戰最多也最難纏的水匪身上。
卿子瑜也在考慮千玥的話。
雖然不好聽,但不得不說,千玥提出的條件還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圍內。
卿家是中原首富,最不缺就是銀子,如果只是提供一些財力物力,不算什么難以接受的事。
只是被人脅迫著幫忙,心里總歸有些……
“我說了,我找你是為了談生意合作,自然不會讓你們白白幫忙。”千玥仿佛看穿了卿子瑜的想法,袖子里抽出幾張白紙,推到卿子瑜面前,聲音雖淡,卻自傲至極。
“這些,足夠抵押一切報酬。”
------題外話------
俊男坊再度成為重點,是不是有點超出乃們的預料?
如果不是重要的地方,三公主那一章,我也不會花了幾百字去描寫這地兒,另外,女主今天提到的事情,大多都能在前文找到伏筆,不知乃們有沒有發現。
今天又晚了半個小時,艾瑪,明天一定要準時七點更!
第二十四章:密室談判在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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