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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府中院落參差,冬日里百草凋盡,寒梅未綻,只有幾棵松柏挺立,廊下的金絲籠里雀鳥輕鳴。
玉榮軒走在前面,長瑤跟在后面暗暗打量他的背影——挺拔高挑,看著那比二哥稍微寬闊些的肩膀…如今他只是沉默不語反而叫人不敢親近。難怪會得“鐵面”之稱,這副生人勿進的模樣還真能令人生畏。
若真要她嫁給這樣一位鐵面郎君……不過人家青年才俊,是多少豪門貴女想嫁的人物,肯定也是看不上她的吧。
沉默著走了片刻,玉榮軒似乎想起了些事情,問秋月道:“杏花館那邊天冷,表妹用的手爐暖褥都備好了么?”
秋月腳步一頓,回道:“事情匆忙,還沒來得及備下。”
“我取了文墨帶表妹過去,你和碧棠早點過去安排。”他同老太太說話時恭敬沉穩,帶有幾分疏離,同丫鬟說話時也是用命令直接下達,秋月聽了便忙應了,顧不得同長瑤說話,匆匆一福就拉著碧棠走了。
長瑤暗暗咋舌,看樣子他在府里倒是很有威儀,秋月似乎有些怕他?游廊間仆婦來往,有游廊間仆婦來往,有些還說笑幾句,見到玉榮軒時也都斂容行禮問好,看得長瑤愈發好奇——這位宣南候不止在外冷面,加上為官冷面,在家里難道也是出名的冷面?
心中正自好笑,便見前面玉榮軒腳步一緩,停住身問道:“那時你哭了?”因心有旁騖,長瑤愣了一瞬才明白他是在和自己說話,反應過來時險些撞到他身上,忙往后縮了一步道:“沒有的事。三…表…哥。”
所幸玉榮軒并沒回身,大抵也沒看到剛才她的窘迫情狀。他淡淡“嗯”了一聲,道:“現在我陪你走走,記得往后走路小心些…”然后不再說話,如常前行。長瑤偷眼瞧他的背影,心中有些茫然。他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表示他記得那天的事情,順便關心一下表妹,然后呢?
長瑤咬了咬唇,覺得自己腦子似乎有些不好使,也不再多想。
到得博古館附近,才有小廝迎上來道:“剛才九皇子派柳二爺過來,說是明天想請您去城外的寺里賞雪。”
“賞雪?”玉榮軒抬頭看了看天色。蒼白的太陽懸在半空,雖然冬日的寒風里這太陽沒人給半點暖意,但天氣也沒陰沉,明天如何能夠賞雪?他揉了揉酸痛的雙鬢,道:“派人過去回話,我明天會去赴約。昨兒采買的那些筆墨紙硯都收好了,叫急風送到博古館來。”
那小廝應命去了,玉榮軒便帶著長瑤轉個彎,進了后園。兩人一路沉默,先前老太太囑咐的“說說府里風物”的話早已被玉榮軒拋于腦后。
玉府這片后花園并不小,迎面一株連理樹長得高壯繁茂,可以想象盛夏綠葉滿樹時是怎樣的蔭翳清涼。連理樹兩樹根間約有七尺,被做成個拱形門洞,倒也有趣。內里花樹園圃交雜,遠遠的一大片牡丹圍著中間兩座小閣樓,在掩映的花樹之間格外惹眼。
悠揚的琴音傳來,他指著西側臨水的閣樓道:“那是含情、含雪、含慕、含露、含梅、含嬌學藝的地方,旁邊那閣樓原是我和大哥讀書所用,后來騰給含梅和含嬌讀書,你便在那里讀書吧。”
長瑤應了聲是,隨他走近閣樓,便見門口寫著杏花館三字。內里隱約傳來人語,玉榮軒微微皺眉,正好秋月掀簾走了出來,他便問道:“里面是誰?”
“二十二小姐身子好轉,今兒也過來讀書了,正聽先生講書呢。”
玉榮軒點頭,帶著長瑤入內,寬敞的廳中和暖如春,筆墨氣息撲面而來——三面靠墻處是高可過人的梨花木書架,高低參差的擺滿了書囊卷軸,懸了許多形色各異的毛筆作裝飾。正中擺著張大案,上面摞滿了書籍,旁邊坐著個白發老婦人。她的面前是四張書案,一張后面坐著玉含英,另三張還空著。
四張書案之間擺了個大盆,里面的水仙綠葉青蔥。
那老婦人見了玉榮軒,便緩緩起身道:“三少爺來啦。”
玉榮軒忙道:“張先生數日不見,一切可好?”那張先生笑了笑,玉榮軒便叫長瑤過去,道:“這是我的表妹長瑤,往后也來這館里讀書,還要勞先生費心。”長瑤也趕緊拜見。玉榮軒覺得這樣介紹長瑤有些不自在,他想的是把長瑤的名字上再冠上他的姓,然后再以內子相稱,想著…(三爺,您想得太美了。)
這會兒已有個丫鬟拎著包袱進來,將其中筆墨紙硯在空案上擺好,玉榮軒再囑托幾句便告辭去了。長瑤便在那膝蓋高的書案前坐下,因地上鋪了暖褥,倒也暖軟。
張先生便問長瑤都讀了什么書,長瑤只說自己勉強認得幾個字,并沒讀過多少書。先生又叫她寫字看看,長瑤依言寫了,那先生便道:“字寫得倒好。”便又回身拿了書卷講起來。
長瑤聽他講的是古時的歷史典故,忙從書摞中挑出來翻到他講解之處。這書碧華早已同她講過,碧華雖是個嚴師,講書時卻不刻板,引經據典的說起來很有意思,兩相對比之下,這老先生枯燥平淡的語調就十分無趣了。
倒是有些懷念碧華肚里那些聽之不盡的典故了……長瑤微微走神,便見張先生拿戒尺敲了敲桌案,連忙回神。
她在屋里讀書,而早已離去的玉榮軒在花園假山之上偷偷看她…
旁邊的閃電則是覺得自家主子爺也太作賤自己了,如此的想念、如此的喜歡,何不…想了想又不對,主子爺寧愿在這吹冷風也不愿進去看著,這是怎么個意思?為何不進去呢?
一段書講下來,長瑤聽得味同嚼蠟,待得張先生離去,玉含英便朝她靦腆笑了笑道:“姐姐讀過這些么?瞧著你并不太吃力。”
“我聽得云里霧里呢。”長瑤笑得謙虛,后面秋月上前將桌案歸置整齊了,玉含英便道:“姐姐住在哪里,咱們一同走吧?”
“我在琉璃院……”長瑤話還未完,便見玉含情掀簾走進來,也不看她們半眼,徑直走到書架上選了兩本書叫隨侍的丫鬟拿著,而后向玉含英道:“走吧。”掃了長瑤一眼,卻未邀她同行。
玉含英歉然看了長瑤一眼,跟著玉含情走了,留下長瑤一臉不解——雖然玉含情擺明了不想同她親近,可這態度也太明顯了吧?
她只顧看著那空蕩的簾幕出神,旁邊秋月道:“大小姐近來心緒不大好,她就這脾氣,表小姐別介意。”額,玉含情近來的脾氣不好可是有原因的,還不是因為她那三弟弟(玉榮軒)的未婚妻她不喜歡,家里人就是要履行那先皇的旨意將那沒落的沈家唯一的女兒給迎進來。
長瑤便道了聲:“沒事。”
回到琉璃院中,趁著沒人時和碧棠說了此事,碧棠也是不解道:“小姐初來乍到,并未得罪過她,若她是為了那件事心緒欠佳,也犯不著冷落小姐呀。”那件事自然是指玉榮軒的婚約了,不過此時的長瑤還不知情。
長瑤也是想不透,轉而道:“我今日和三表哥說話都覺得忐忑不安。唉,這府里的人怎么就……”她習慣了一家人親密無間,陡然碰到這種境況,難免感慨。
碧棠也是不解,按此前打探到的消息,玉榮軒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對老夫人也十分孝順,她嘆了口氣:“大戶人家本就關系復雜,人心難測,小姐現在見識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