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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邊的黑暗淹沒了自己,日復一日的折磨,長瑤猛地從夢中驚醒,滿身的冷汗,幾乎濕透了衣被。她大口大口地喘氣,直到碧華過來掀開了暖黃的帳子,低聲道:“五小姐,您沒事吧?”
長瑤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雕花填漆床,她剛才只是在做夢。
“五小姐做噩夢了么?”碧千小心翼翼地問道,“要不要喝點水?”
長瑤搖了搖頭。
碧珠從屋子外頭進來,輕聲問:“五小姐不舒服嗎?”
今天夜里是碧珠和碧華守夜。
碧華笑了笑,隨后轉身出去把爐子上溫著的熱水取來,輕聲道:“我幫小姐擦擦身子。”
長瑤點點頭,換了寢衣,只覺得微微的涼爽,長瑤的心情慢慢平緩下來,她看著兩個丫頭,微笑道:“別忙了,你們都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情我會喚你們的。”
第二天中午,待琴捧了一盞青瓷的小盅過來,道:“五小姐,這是廚房里送來的,說是今天老爺請了客人來,所以來不及忙后院的午膳,先用點雞湯墊一墊。”
聽了這話,長瑤只是微微一笑,道:“好。”隨后她掀開蓋子,卻一眼就看出來,是摻過水稀釋的雞湯,碗里雞肉真的沒一塊像樣的。
柳家規矩大,對待庶出的子女一貫是表面功夫過得去的,不說別的,且看這屋子里的擺設,都是十分的貴重。而自己的衣裳,自己來了這些個月,三太太也未提給我量衣衫,要不是爹爹時常送些過來,還有那些小廚房里的吃食。如果爹爹也不疼她,那她就不用活了。
待琴的眼圈紅了:“五小姐,奴婢也和廚房的人理論過。那些人說其他小姐們的定例都是這樣,他們還說……其他主子們要吃什么喝什么,都是自己貼補的,要是五小姐想吃好的,大可以學著做。”
貼補?長瑤笑著搖了搖頭,她如今可是個窮的叮當響的庶女,哪里有錢貼補下人。額,這話不對,要是被柳升平知道了,還不得冤枉死啊!那成百成百的銀子是送到哪里去了,那些鋪子的進賬就不用說了……
春暖閣里一派熱鬧,暖香撲鼻。三太太孟氏正坐在老太君齊氏身旁,和二太太溫氏商量著過年的事情。
長瑤穿著雪白的銀狐皮對襟旋襖,海棠紅流云紋百褶裙,論穿著,她并不比在座的其他小姐們更出挑,可配上她那極為美麗的容貌,坐在那里就是顯眼,把屋子里其他的女孩子們都給比了下去。
柳丹穿著及其美麗的正裝正嫉妒的看著長瑤,雖然此刻,她微笑著聽她母親說話,端莊嫻靜之極,但是那時不時掃過長瑤的眸子出賣了她的心情。是了,任何女人都是嫉妒比自己漂亮的。
柳揉穿了一件玫瑰紅鑲麝鼠皮襖子,頭上插了金珠,耳畔的紅寶石耳墜搖搖晃晃,臉上巧笑嫣然,半點也看不出被關了一個月的沮喪和懊惱,明顯已經從憋屈中緩了過來,她一心一意地討好老太君齊氏,不時說兩句笑話,可不管她怎么賣力,老太君齊氏的面上都是淡淡的,并沒有什么特別的神情。三小姐柳眉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時不時抬起頭看對面二房的六小姐柳婼幾眼,而每次看過去,柳婼都是在充滿嫉恨地盯著柳丹。
這一屋子的人,看起來其樂融融,實際上都是各懷心思罷了。
丫頭待畫捧了一個朱紅漆的木托盤上上來,將茶盞送到各人的桌上。
老太君齊氏端起來喝了一口,頓時愣住:“咦?這茶湯香得很。”
柳丹聞言,也端起來喝了一口,贊同道:“嗯,這湯色也好,味兒也正,真是極佳的上品啊。”說著望向待畫道,“果真還是老太君這里的人好、東西好,我從前就沒有吃過這么香的茶湯呢!”
這烹茶之技,在本朝被視為一項極為高雅的活動。不說在宮廷豪門之中,市井之間,也是盛行得很。
這一下,屋子里人人都取茶湯來吃,幾乎是人人都贊嘆起來。
三太太孟氏淡淡笑了:“待畫,你這丫頭烹茶的手藝突飛猛進啊,要賞。”
待畫上前福了一禮說道:“還不是老太君教得好。”說得討喜。
就在這時候,二太太溫氏的眼睛突然微微瞇起,道:“五小姐,你的袖子這是怎么了?”
長瑤她剛剛搖晃了一下茶盞,外袍翻起,長瑤等的就是這句話,卻立刻垂下袖子,不好意思地道:“沒什么。”
“什么沒什么呀!分明是里面的衣裳舊了呢!”二太太溫氏的女兒,也就是六小姐柳婼,生的杏眼桃腮,一副水汪汪的模樣,這時候故意驚叫起來,像是發現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
一聽這話,三太太孟氏的眼睛死死盯著長瑤,忽爾露出一個鋼刀一樣刮骨的笑來,緩緩道:“長瑤,究竟是怎么了?”雖然她已經極力掩蓋,但語調的僵硬卻是誰都聽得出來。
柳婼興奮地眨著眼睛,道:“三叔母,你這都看不出來嗎?長瑤是穿了舊的衣裳!哎呀,真是可憐,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
這時候,就聽見二太太溫氏大聲道:“弟妹,你不會連一件衣裳都沒給長瑤做吧!她可是回來了快一年了呢!”
老太君齊氏淡淡看了三太太孟氏一眼,眼神中透著一股不耐。
三太太孟氏再有涵養,此刻也是一張臉變成了豬肝色,通紅的。
一旁的柳丹連忙站起來道:“母親早就說過給長瑤做了四套衣裳的,怎么還未送過來!一定是下人耽擱了!”說著,柳丹看向長瑤,語氣帶著三分的責備,七分的憐惜,如同在看自己最寵愛的小妹,然而眼底卻是冰冷的:“五妹你也是,衣裳不夠隨時來向我說,穿著這樣的衣裳出來,豈不是讓母親也跟著丟臉嗎?”
長瑤勾起唇畔,沒有半分懼意:“大姐說的是,只是長瑤和大姐身量不同,實在不能穿大姐的舊衣,否則早就上門叨擾了。”
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靜得眾人都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老太君齊氏看著三太太孟氏,淡淡道:“老三家的,你也太疏忽了!”
老太君齊氏從來不管府里的事。管理柳家大權的必須是一個端莊寬容的嫡母!
三太太孟氏聽了,心里隨即想到:柳長瑤只是庶女,想要收拾并教訓她,并不急于眼下,將來有的是機會。所以,她沉下臉,突然嚴厲地對著身旁的親信陳媽媽喝到:“跪下!”
陳媽媽一下子愣住了,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雖然這局“舊衣”擂臺戰,草草的以陳媽媽辦事不利,收了場。而三太太孟氏得到了一個月的祠堂抄錄經書以及補給長瑤的三百兩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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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眾人齊聚一堂。
長瑤請完安回去的路上,剛好與羅媽媽錯開了。
羅媽媽一路抱著一紙喜帖回到春暖院,對老太君齊氏道:“老太君,奴婢有事稟報。”
老太君齊氏見她神情鄭重,便道:“什么事?”
此刻的長瑤,已經走到了花園,一路上雖然有小丫頭在前面引路,她卻明顯心不在焉。
就在這時候,羅媽媽稟報齊氏道:“老太君,御史夫人送了五匹從寧州運來的貢品流云葛,您看——”
老太君齊氏點點頭,三太太孟氏笑著站起來,道:“老太君,我那還有事便先告退了。”
老太君齊氏手上的佛珠動了動,只是略微點點頭,三太太孟氏便笑著告辭了,她一走,大房、二房的人便都跟著站起來告辭。
三位太太一走,滿屋子的鶯鶯燕燕也就都跟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