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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明本就是來討恩旨的,若是張國公正經去衙門告了衛彰,那就不好收拾了,若能求得皇上心軟,和個稀泥,張家就算不樂也不會再多說什么。
趙熙讓衛彰自己把事情說說,為何打人,又怎么下手如此之重。
衛彰梗著脖子,道:“我打他是因為他一點沒有擔當,明明退親是他家提出來的,偏偏不肯認錯,對外面嘴巴閉的像個蚌殼,旁人都猜測是不是我……我那個姐姐的錯,他就不肯解釋兩句,我這才打他的!女孩子生來就不容易,什么名聲是最要緊的,所以他挨這頓打一點不虧!只是我也沒想到他這么不經打,一踹腿就斷了,也是活該!”
“活該?”趙熙重復了一句,這少年有句話打動了他,女孩子生來就不容易,譚太妃也常說這話,他心里不禁對這個少年起了幾分好感,只是他這活該二字,倒不好輕輕揭過去。
衛明急得直冒冷汗,趕忙解釋道:“皇上容稟,臣家里這個混小子天生力氣就大,小時候剛學會自己吃飯,就能把勺子都捏斷了,他這性子又急,沒輕沒重的。臣適才帶著他去張國公府上探望,張公子的腿已經接上了,大夫說好好養著,不會留下什么癥候,這一應藥費賠償臣都沒有二話,只是這毆傷朝廷命官到底不是小事,臣請皇上看在他年紀尚小的份上,寬宥一二,臣日后必定嚴加管教,絕不讓他再犯!”
趙熙聽完,心里有了主意,他站起身,吩咐去把侍衛營幾個厲害的叫來,然后帶著衛明父子去了演武場,讓衛彰下場和幾個侍衛比試一番。
衛明從來沒正經教過自己的小兒子,聞言雖不敢拒絕,但也捏了把冷汗。
不想衛彰打架雖毫無章法,但是力氣之大,和幾個侍衛比拼下來,竟然絲毫不落下風。
趙熙看罷,知道衛明所言不虛,于是道:“也罷,他下手沒輕重是錯,但是天生力大,卻也并非故意為之,這樣吧,這侍衛營里有個缺,這段時間罰他頂缺,戍衛巡查可不容易,若是憊懶那就罪加一等,到時候可不能輕易放過了!”
侍衛營的差事的確辛苦,沒日沒夜的站崗不說,還要辛苦操練??蓻]想到衛彰一聽,喜得蹦起三丈高,大笑道:“太好啦!我就想當將軍,打仗沖鋒,偏我父親非要我讀書!皇上罰的好,罰我一輩子站崗都行!”
趙熙愣了愣,搖著頭走了。
衛彰果然如魚得水,跟侍衛營的人沒兩日就混熟了。趙熙也并非真要罰他,因此眾人待這個還算是小孩兒的同僚也很是照顧,只是他卻認真的站崗,也認真的跟著眾人操練,沒多久,他身上的天賦顯現出來,侍衛統領甚至親自去求趙熙,將他破格錄用。
衛彰比旁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其純粹,他的心性比他的年齡還要小了兩歲。眾人和他熟了,又問他為何要打張鈺,聽他說完,眾人都打趣道:“看來你這是喜歡上這個姑娘了,不然怎會沖冠一怒為紅顏??!傻小子,自己還沒明白呢!”
衛彰第一次想到了喜歡這個可能性,他仿佛被雷劈了一樣,我喜歡清蕪姐姐?對呀,我是喜歡清蕪姐姐的,否則她被人欺負了,我能氣的想殺人?還有之前在祠堂,我跑回去跟她說我娶她,既是鬼使神差也是真心實意,這不是喜歡是什么?
想明白了這個,他開始認真的想如何讓顧清蕪也明白過來——她和自己一起長大的,他先明白了,所以得趕緊讓清蕪姐姐也明白,他倆青梅竹馬,這被退親就是因為他倆有緣分。侍衛營的人為了給他啟蒙,從話本開始給他講起,當然小段子還沒講到。
衛彰開始送禮,可惜屢屢失敗,獐子她病中吃不下,而松鼠又嚇到了她,她喜愛畫畫,他便琢磨著想從宮中弄點上好的顏料出來,而譚太妃偶然遇著他,知道了他這些荒唐念頭,笑著又給他出歪主意——不如燒點稀有的松煙墨罷,她自己最近也正淘弄這些小玩意兒呢。
少年的日子飛揚灑脫,可就是太快了。
他懷揣墨錠奔走在山路細雨中那日,是他頭一次明白,好些事情不是他一意孤行,靠著力氣大就能解決的,他和她在亭子里說話,可卻像把她逼入了角落一樣,她本就惶惑難過,而他更是讓她無措而恐懼。
衛彰認認真真的去問了王氏,可否為自己向顧家提親。若是可以,他就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去照顧清蕪,若是不能他就此小心在背后看顧她就是。
王氏嘆了口氣,為難道:“你畢竟小了清蕪兩歲,再者,雖然我同顧夫人交情好,但咱家到底沒個爵位……”看著兒子失落的神色,王氏遲疑了,阿彰心性純良,品格正直,怎么看都是良配,她是不在意這點年紀差異,也不在意爵位財富的,剛好顧家剛剛退親,想來能有幾分把握。
“罷了,我去試著說一說。成不成的,盡力一試吧?!?
不想剛進了門,就聽說蕭國公府的老夫人上門了,她被請進福壽堂,一眼就看出這是兩家有意,她能理解顧家的著急,嘴邊的話也只能咽下,埋在心里。
衛彰聽了之后,沉默了許久,他頭一回意識到不是只有喜歡就行,年齡,身份,地位……樁樁件件都是必須的。蕭家,蕭遠林也是他童年故事里崇拜的英雄,而他自己,如今掛著個虛職,什么都沒有。
衛彰認真的看著王氏,鄭重道:“母親,我還是想走武官的路子,求您成全!”
他后來終于遂了心意,只是每每望著邊關的月亮,卻覺得那月是他人生的出口,一個怎么也夠不到的出口,就像那差了的兩歲,那虛無縹緲的爵位,他走一步,月亮退一步。
在并州守城的日子有幾分無聊,加上大哥衛耘怕他闖禍,看他看的緊,城中上下都知道,絕不能放小衛將軍出城去的。
每日里的事情一完,他只能在城里閑逛,時間久了,這小小城池里的磚石都要數清了。
這天衛耘和眾將領議事,衛彰無聊,又不想和大伙一起吃飯,便拖著步子打算出去找點吃的,順便去城墻上喝酒看月亮去。
找了一圈,城里的店鋪大多關了門,他餓得發慌,好容易在一條小巷子里找到一間開著門的。里面有個綠衣的姑娘,正慢吞吞的抹著桌子。
“店家,你們還有飯食沒有?”
姑娘緩緩抬起頭,瞅了他一眼,然后又慢慢低下頭去,道:“有是有的,就是要等會兒?!?
衛彰一屁股坐下:“等就等吧,左右也沒別處可去?!?
姑娘道:“哦,那客官稍坐?!?
話雖然說了,可她還是慢慢悠悠的擦了桌子,然后才走到了后廚去。
衛彰等啊等啊,肚子里也咕咕叫了起來,他終于忍不住了,起身就往后廚走去,結果剛撩起簾子,就見濃煙滾滾從后廚的小窗里冒出來。
他嚇了一跳,以為是著火了,趕緊沖進去救人。
可是沒想到,那姑娘正蹲著把木柴塞進灶里,一面拿著蒲扇死命的扇,一面咕噥著:“為什么只冒煙,不見火苗呢?這可怎么辦呀,這是第一位客人啊!唉!”
衛彰嘴角抽了抽,上前道:“你放的是濕柴,自然點不著!我來!”
這姑娘又“哦”了一生,然后慢悠悠的讓出位子來,看著衛彰忙乎著點了火,又親自掌勺炒菜煮飯。
飯菜做好了,衛彰也累的夠嗆,兩人就在后廚相對而坐。姑娘慢悠悠的懇求他:“那個……我不收你飯錢了,咱倆一起吃可不可以???”
衛彰愣了楞,點點頭。
這姑娘端起碗來扒拉了兩口,淚珠子就嘩啦啦掉了下來,哽咽著道:“我都好久沒吃過熟的飯菜了。”
衛彰無語,道:“那你還開飯館?飯都燒不熟!”
姑娘無奈搖頭,可憐兮兮道:“唉,你不懂,我以前都是吃外賣的,哪里會燒飯??!也是我走路慢,不小心就……就到了你們這里,我四體不勤,學的又是外語,到了這里啥也不會,想著開飯館謀生總可以吧,結果……”
衛彰聽的一頭霧水,歪麥?歪魚?這都是什么?
不過她這慢吞吞的性格,不知怎么就和了他的意,頭里他只是對自己說,萬一她又沒飯吃,怪可憐的,不如去看看,順手就從府里抄了幾個包子帶過去。
后面卻發現,他一意追趕的時光,到了她這兒,都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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