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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蕪聞言抬起頭看著她,心里不知怎得,一個人的臉突然浮現出來。
霍嬤嬤只當她不好意思問,接著道:“也不瞞姑娘了,是蕭國公家的世子爺,叫作蕭遠林,他這個月孝期就滿了,到時候承繼爵位,可不就是國公爺了嗎?他家老夫人年歲大了,這會兒急得四處托人,想趕緊給他定下來,怕自己再有個萬一,蕭世子孝順,又耽誤幾年可怎么好。”
大約七年前,北狄進犯,一路勢如破竹,打下了七八個城池,直逼京城,局勢十分緊張。而那會兒的蕭國公,蕭遠林的父親,帶了兩個兒子掛帥上陣,經過許久的艱難抵抗才把北狄打退了,可是大兒子戰死,蕭國公也受了重傷,回朝后不等封賞下來,就一命嗚呼了。
蕭遠林是小兒子,聽說他是自己去戰場的死人堆兒里把親哥哥的尸首背了出來,蕭國公受傷后也是他率軍殺敵,最后得勝論功行賞,他排首位。
蕭國公去世后,太上皇頒下旨意,蕭遠林封世子,而國公爵位世襲罔替,只等他出孝就可以繼承爵位。但是沒想到蕭遠林為父親丁憂服喪三年,三年將滿時,蕭國公夫人又撒手人寰了,她是傷心丈夫去世,憂郁而死。蕭遠林為了母親繼續服喪,這樣足足熬到現在,已經二十六歲了還是孤身一人。
這個歲數,別人家的孩子都能去考童科了。
“……雖說年紀比姑娘大了些,但是他家人口簡單,如今除了一位老夫人,蕭遠林的祖母,也沒有婆母妯娌,什么近些叔伯親戚也一概全無。這蕭遠林自己又有本事,從戰場上掙下天大的功勞,若不是丁憂,朝廷早就封賞了,就是沒有封賞,單看這爵位,京里除了徐家哪個還有這份世襲罔替的殊榮?”
霍嬤嬤喜笑顏開的,仿佛親事已經說成了。
顧清蕪心里想著昨日的事情,她幾乎記不起那人的面容了,躲在他后面只記得這人十分高大,和衛彰或是皇帝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單薄完全不同,讓人踏實。
她還記得小時候,父親帶了顧澈和她去看大軍入城,那次的蕭遠林一身縞素,騎在一匹黑色駿馬上,面容雖然帶著悲痛,但是難掩其英姿矯健。只是那個白衣的少年將軍和昨日的人,似乎完全不同,對她來說,就像是兩個人,不能重合。
這么多年過去,京城的人也幾乎忘記他了罷?不是出孝了,他根本不會出現在宴席上。
“姑娘別傻愣著了,趕緊罷,收拾不完扔著也沒事兒,咱們現在出發,一個時辰就到京城,剛好中午,吃罷了飯,再打扮一下,下午蕭家老夫人要上門呢!”
第17章
回府的路上,霍嬤嬤一路絮絮叨叨的說著蕭家的各種好處,間或插幾句這兩日侯府嫁顧清芷的事兒。張鈺斷了腿,迎親的是他的一個庶弟。不知張家怎么想的,一面跟侯府各種討價還價,什么嫁妝文書出門子的時辰等等,好容易趕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把三書六禮該定的定了,該走的程序也走了,臨到迎親這日,反而派了個獐頭鼠目的庶子來,惹得街面上眾人直樂。
顧清蕪聽著這些閑話,一時竟然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這段日子心思被別的事情占據,她幾乎想不起自己曾經怎樣懷著期待憧憬的心情,想要嫁給張鈺了。
傷心倒還剩下了一些,馬車越是離京城近,她越覺得胃里翻騰。
畢竟她曾經對婚姻生活的期待里,也有著對張鈺初次懵懂的情意。
想想昨日的牡丹宴,那些郡主或是國公府的姑娘們,一個個明艷活潑,單說永寧郡主,雖然是她擇親,可是不論宴席上還是在天香園,和人說話絲毫不見羞赧,大方可親。
顧清蕪頓時覺得自己小家子氣,縮在那身緋紅艷麗的衣裙下,才找的到一點自信。
自從被退婚,似乎曾屬于她侯府嬌女的那些天真嬌憨,一去不復返了。
她覺得自己看得見世間萬般顏色,卻唯獨看不見自己。
現在聽著霍嬤嬤分析蕭家的好處,她不禁生出些懷疑來,如果真像她說的那么好,又憑什么這樣的好事就能落在她身上呢?
“夫人這回也想開了,今日見了蕭老夫人后,若兩相有意,再安排您和蕭世子多多來往一些,不拘是讓大公子和侯爺請了他上門做客,還是姑娘應約出門什么的,都不礙事。了解多了,這婚事才能穩固。”
說起來也是近些年,譚太妃興了女學,將女子無才一類的話嗤之以鼻,北狄一戰中女將軍齊繡又立了功,這京城女子行事之風才改變不少,時下的男女接觸比十來年前多了很多。有一些貴族女子,即便出門拋頭露面,也秉持端莊正派的作風,讓人贊嘆。
不過李氏和顧老夫人都屬于老派人,京城像她們這樣的人家不少,也有追捧這樣規行矩步的行事方式的。顧清蕪閨秀表率的名聲,就是在這些人家里相傳的。
這次張家的事情對這兩人打擊很大,不過到底是老人家,很快想明白這事兒的根本,是因為張鈺對顧清芷情意的堅持,若是張鈺對顧清蕪也能如此,便不會有顧清芷什么事兒,就算她還能攪合進來,張鈺不受她攛掇鬧著退婚,兩家悶聲處理了犯錯的妾室和庶女,未必會如今天這般,結親變結仇的。
顧老夫人和李氏商議一番,她們不能叫顧清蕪如顧清芷一般行事,但是在規矩內和蕭世子培養一下感情,還是可以的。比如以前和張鈺見面,站在兩人身側一步的丫鬟婆子們,大可以撤出八丈遠,或者百步開外也成,依著顧清蕪這個性子,她絕對不會鬧出什么難看事兒來。
為了這個,顧清蕪那個曾經在宮里待過的教養嬤嬤何媽媽,也被送到鄉下養老,如今霍嬤嬤正式跟了她。
馬車在霍嬤嬤的絮叨聲里回到了侯府,一段日子不見,李氏和顧老夫人都清減了,尤其是李氏,這段日子既要應付張家,又要應付府里妯娌,兩鬢陡然白了不少。
顧清蕪初見她愣了片刻,很快心里酸澀不已,畢竟是自己的母親,就算這段日子她對來自李氏曾經的教養有著頗多思考,但是看見母親的那一瞬間,這些就都散了,只剩下心疼和愧疚,說到底還是為了她。
顧老夫人倒還好,滿面喜色的。
這回蕭家的事情能挑起頭,還是虧了她在老家長平的一位老姐姐,這位老夫人姓寧,早年和顧老夫人可說是閨中密友,后來分別嫁了人,顧老夫人到了京城,她則嫁了個莫姓武官,跟著丈夫四處駐守。
后來這位莫將軍調到了前任蕭國公,也就是蕭遠林祖父的麾下,成了一員得力干將,那時候老國公是帶著家眷駐守邊關玉良山的,莫老夫人和蕭老夫人于是相互扶持著,在邊關生活多年,交情匪淺。
再后來,蕭老國公病逝,蕭老夫人回了京城,而莫夫人留在玉良山,直到莫將軍也去世了,才收拾了家當,帶著兒孫打算進京城來尋個門路,她和王氏一樣,拘著子孫們不許行武,希望他們能走個文官路子,未來也好安穩平順一些。
莫老夫人到了京城不久,就打聽著先去見了蕭老夫人,兩個老人家抹著眼淚把這些年的事情都敘說了個遍,后來她又找到了顧老夫人敘舊,知道了顧家這點事兒,于是靈光一現,這不是現成的好姻緣嘛?
一個年紀大了點,一個退了婚,兩家門第相當,也不會互相嫌棄,不如拉個線,也是好事。
莫老夫人先跟蕭老夫人透了個話,蕭老夫人道:“退了婚又如何?誰還能一輩子順利,不遇著一點磕磕絆絆的?”
莫老夫人點頭,邊關民風彪悍,蕭老夫人早就被鍛煉出來了,退婚對她們武將家眷來說,根本不算事兒。
“就是,就說咱們老姐們兩個,這輩子遇到多少坎坷,說個幾天幾夜都說不完。”
“是這個道理,而且人家閨女這個歲數,配遠林也是吃虧了,這親事若是能成呀,也是遠林的福氣。”蕭老夫人眼冒精光,若不是蕭遠林堅持守孝三年,一天不少,不肯讓她提前相看,她早就想出門找舊時的老姐妹們幫忙了。
下午顧清蕪一進正屋,瞧見的就是這樣三個老太太,坐于上位。一個蒼老干瘦,但是極有精神,雖然臉上皺紋橫生,顯得人有些古板,但是一看她就喜歡的咧嘴直夸:“哎呀,不愧是侯府嬌養長大的閨女,真是比花朵兒還好看!”她把手上的珠串擼下來,讓丫頭遞給顧清蕪,說這個能保她平安順遂。
正是蕭老夫人,蕭遠林的祖母。
另一個滿面風霜,一頭銀發,顯見是經受過苦寒之地摧殘折磨的,但是笑起來一派達觀開朗,聲音洪亮:“哎喲,真是的,老姐姐之前也不說,你的孫女兒竟然這么漂亮,這輩子都沒見過如此可人疼的姑娘!”她也讓人把見面禮給了顧清蕪,是一對兒金鑲玉的鐲子,做工古樸別致,是邊關流行的樣式。
這是莫老夫人。
最后是她的祖母,顧老夫人,雖然最近瘦了些,但是精神還好。
幾個老夫人湊在一起,最愛說親事,說的又是自家小輩兒的事情,簡直一見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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