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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蕪將這幾句話在心里反復默念,不由憧憬,問道:“后來呢?”
趙熙偏頭看了她一眼,唇邊帶了一抹笑意,道:“這不是一個有美好結局的故事,你還愿意聽嗎?”
雖然她十分喜愛作畫,可是她的身邊素來只有像顧侯或是張鈺那樣的男子,于他們而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方是正途,畫畫雖屬琴棋書畫之一,但也僅是怡情之事罷了。至于女子,更是應該以內宅之事為要,相夫教子,打理家事。
沒有人像這樣同她說起一個如此特別的故事。
一個關于畫師的故事。
她期盼的點頭,這回連回應天子不合乎禮儀都忘記了。
趙熙并不在意,他將目光轉回到了畫面上,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些循循善誘的意味道:“后來畫師被皇帝抓到了宮廷里,因為皇帝打小喜歡畫師的畫,他收集了無數他的畫作,終于發現自己統治的王國,竟然比不上畫師畫里的世界美麗,所以他決定挖去他的雙眼,砍去他的雙手,讓他不能再通過作畫,擁有一個比自己的帝國還要美麗的世界。”
顧清蕪的雙手一下攥緊了,她盯著趙熙,驚疑的問道:“皇帝真的這么做了?”
趙熙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是故事里的皇帝。”
顧清蕪發覺失言,不由尷尬的低下頭。
沒等她告罪,趙熙繼續道:“在皇帝這么做之前,他讓人取來了一副王佛早年沒有完成的畫作,讓他把這最后一幅作品完成。那幅畫畫的是大海,王佛看到了之后,十分高興的答應了皇帝的要求。”
“這是為何?他不怕畫完了,會被立即處刑嗎?”
“不,他根本不在意這些,他高興,是因為那幅畫是他年輕的時候畫的,可是漸漸年邁之后,他再也畫不出有著年輕氣息的作品了。所以他十分欣喜的完成了這幅畫,畫成之后,畫中的海水漫了出來,淹沒了皇宮里的眾人,在海水中王佛登上了一艘船消失不見了。后來等海水退去,你猜,怎么樣了?”
“畫師被抓住了嗎?”
趙熙的臉上染上了明快的笑意,瞅著一直瞪大雙眼的顧清蕪,這一會兒功夫,她一時莽撞的從書架上跌下來,下一瞬立在書案前時又宛如古畫里沉靜美好的仕女,此時那雙浮起濕潤柔光的雙目瞪著自己,好像他說畫師死了,她立刻就能哭出來了。
他戲謔的指了指自己衣角處淺藍色的水波紋樣,目光灼灼的看著她低頭瞧去,笑道: “海水退了,只在皇帝衣角留下了這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來源于尤瑟納爾的《東方故事集》原作更復雜一些,也更有深意,推薦大家去看看~
第13章
顧清蕪從藏書閣出來,只覺得自己面上發燙,適才皇帝說完了那句話,抄起案上的書便笑著離去了。她愣了半天,心臟越跳越快,似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一樣。
原地站了半天,她才緩過神逃出了藏書閣,連畫也忘記放回去。只是走了一段,步子又越放越緩,踟躕起來,聽說皇帝純孝,他議完了事,拿了書,現在會不會去沨春殿給譚太妃請安?
磨蹭了兩盞茶的功夫,才遠遠看見了沨春殿的檐角,門前兩排宮人肅立著,面目端凝,適才的閑適隨意完全不見了。顧清蕪停下了腳步看了看,似乎還有些生面孔的宮人立著,別是真的來了罷?
正遲疑著,立在殿外的宮女蘭琴瞧見了她,從臺階上快步走了過來,沖她屈膝行了禮,道:“顧大姑娘,平王妃來了,正和太妃娘娘在殿里說話,蘭岑姐姐讓我在此處迎侯您。”
顧清蕪屈膝和她見了禮,問道:“娘娘可是宣我進殿拜見王妃?”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鵝黃色的對襟小襖,下身是條濃綠的灑金八福裙,珠釵仍舊是素銀的,雖然這身妝扮在富貴人家見客無礙,但是拜見王妃這樣有品級的貴婦則失了禮數。而譚太妃不介意,她才如此隨意。
蘭琴面上帶著笑意,道:“娘娘想著姑娘大約不想參與這樣的場合罷,因此讓轉告姑娘,若是想看畫,便讓我帶了姑娘去用午膳,之后再去藏書閣,若是要回去,也不必去跟娘娘告辭了,回頭再來都可隨意。”
顧清蕪聽了這話,不由松了口氣,她現在只想離這別宮遠遠的才好。因此道:“我家中還有事,今日便先回去罷,改日再過來看娘娘。”
蘭琴點點頭,道:“那姑娘在此處稍待片刻,曉月和曉雯兩個正在偏殿,我去喚她們出來。”
等坐上自家馬車,離開別宮一段距離后,顧清蕪才終于出了口氣。她用手背按了按自己仍有些燙的臉頰,瞟了一眼旁邊曉月和曉雯,兩個丫頭正熱鬧地說著偏殿的事情,沒瞧出什么不對來。
曉月拉過顧清蕪的手,她的指尖像一段白玉尖子上沾了些艷紅色的朱砂一般,對比分明,不由羨慕道:“還是姑娘皮膚白皙,蔻丹染出來更好看。聽蘭茉姑姑說,太妃娘娘在鳳仙花汁子里調了些牡丹花汁,因此顏色別致。”
曉月和曉雯也染了一樣的顏色,只是因為平時要做事,指甲留的不長,顯不出那種纖細的感覺。
“這回回去,玉竹她們恐怕要十分羨慕了。”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曉雯把手伸在眼前欣賞,得意道:“那可不,她們幾個早上聽說是來別宮,一個個嚇得不行,只知道躲懶,哪曾想太妃娘娘如此隨和,這別宮里又這么有趣。剛才平王妃來了之后,蘭茉姑姑帶我們去了偏殿,您可不知道,太妃娘娘的偏殿里有那么多好玩兒的東西,像制胭脂口脂這類的倒也罷了,還有什么制戲曲頭面的,做折扇的,金銀細工盆景年畫全都擺滿了,最有意思的是皮影戲,娘娘的皮影小人都是自己描繪的,聽說太上皇還給寫了個本子。蘭茉姑姑說,等做好了,讓您帶我們過來,到時候在偏殿要搭了大幕讓眾宮人一起看呢。”
曉月笑道:“這丫頭可真是瘋了,聽了這些都恨不能做了別宮的宮女,纏著蘭茉姑姑問東問西的。”
“姑娘下回還帶我來罷,這樣的好差事,玉竹玉蘭她們真是傻了才不敢來。若不是今日平王妃突然來了別宮,恐怕太妃娘娘還能帶姑娘去看看。”
顧清蕪呼吸一滯,不知何時才能鼓起勇氣再來,只道:“果然是瘋魔了,回頭叫霍嬤嬤看著,又要說你。”
“不過平王妃一到,蘭岑姑姑她們立刻肅然伺立,把我們都嚇了一跳,太妃娘娘也是,換了衣裳后真是叫人不敢直視,想來宮里的娘娘只有皇后才能有這番氣勢罷。”
“宮里哪有皇后,如今的皇帝陛下,不還未大婚呢嗎?不過說起來,要是能有譚太妃這樣的做婆婆,那真是幾輩子修來的好福氣。”
“是呀,聽蘭琴姑姑說了一句,平王妃是為了王府的世子和郡主的婚事來的,可是平王妃那般端肅,瞧著就讓人害怕,比譚太妃的隨和差遠了。”
這兩個越說越不像樣,顧清蕪不得不開口打斷她們:“好啦,太妃娘娘隨和,縱的你們也沒大沒小起來,這種話豈是可以隨便議論的?叫霍嬤嬤知道了,不打你們板子才怪,趕緊收收心罷。”
兩人嬉笑著點頭,止住了這個話題。
回到莊子里,玉竹幾人圍著曉月曉雯的蔻丹看了又看,果然羨慕不已,這蔻丹雖不是新奇物事,但做丫鬟的在侯府平日里簪朵花已經是極限了,哪里敢往手上涂這個?上趕子在主家面前找不痛快么。
于是都想著下回一定要跟去伺候。
本來照顧清蕪這兩日愛畫的勁頭,最多隔一日便會去的,沒想到連日陰雨綿綿,她悶在莊子里畫了幾天的畫,絕口不提出門之事。連收了譚太妃的帖子,也稱病推拒了。
沒幾日就到了顧清芷出嫁這天,一大早就看出是個極好的晴天,天空上一絲云彩也無,等到了正午時分,陽光更是像夏天一樣炙熱,連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這樣的吉日,本該是顧清蕪披上嫁衣的日子。
霍嬤嬤頭一天就趕回侯府幫忙去了,而顧清蕪,倒是沒什么不對勁兒,和平常一個點兒起身,用了早膳出去莊子里走了走,等日頭有些高了,便回去書房看書了。不過今天莊子上下的氣氛還是有些凝重,婢女們埋著腦袋做事,若非必要,話也不多說。
剛吃罷午飯,別宮那邊派了老內監承恩送來一道譚太妃的內諭旨。
譚太妃前幾日的書信和尋常貴夫人下的帖子無異,很是隨意,這還是頭一次用了內諭旨,顧清蕪不敢怠慢,換了衣裳,又依著禮儀讓人設好香案等物,將全套功夫做完,接過旨展開一看,竟是宣她明日去別宮赴宴,隨旨還讓承恩捎來帶了一副耀眼奪目的紅寶石頭面并一套華麗的緋色繡金宮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