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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芾神思一震,奇道:“是什么?”
陳闈上前一步,在他身側略略附耳道:“是大人您的威望。”
韓芾愣了愣,很有些不明白,心想自己一介從七品小官,位卑職低,何談威望?若是那些朝中的大人物還差不多。陳闈顯然也看出了他的疑惑,細細解釋道:“陳某所說的威望,并非是大人在朝堂上的威望,而是在范哲甫的舊黨中……”
他說至后半段,聲音壓得越來越低,但“范哲甫”三個字卻在韓芾耳中如驚雷炸響,使他渾身都為之一顫,立時拉開了與陳闈的距離,警覺道:“你提這個作甚?”
陳闈緩緩直起身子,面色如常笑道:“韓大人稍安勿躁,且聽陳某把話說完。陳某知道自范大人死后,嚴庸等人便在朝中大肆清洗,對范氏余黨進行排擠打壓,但如今嚴庸已然退休致仕,朝政又以平和為主,該過去的都已經過去,大人何以仍舊懼怕至此呢?”
韓芾皺了眉,冷哼一聲道:“真乃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若是經歷過當時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的局面,見識過嚴庸削人官職,擇人腦袋的手段,便不會在這里對著老夫說教了!”
陳闈彎腰一揖道:“韓大人教訓得是,陳某入仕未久,對前事實在不該妄加評論。但陳某知道,當年嚴庸一黨雖則嚴酷,使得范氏舊部損兵折將,元氣大傷,但實際上仍有不少人得以留任朝中,在這其中,要數大人您的資歷最老,又與范大人舊交甚篤,甚至將他年幼無依的侄孫收養在膝下。大人如此德行,若說在范大人的舊部中沒有一呼百應的威望,連陳某都不肯相信。”
韓芾猶疑道:“那又如何?”
陳闈道:“范大人乃前朝遺老,社稷肱股,先后輔佐過先帝和當今圣上,雖則并非全無私心,但也兢兢業業,夙夜操勞,憂心國事,匡扶朝政,是以保得大明江山繁榮昌盛。如此盡忠之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誰知晚年卻不得好報,被個陸文遠趁虛而入,生生害死在了獄中,爾后又伙同嚴庸對爾等舊部大肆殘害,鬧得朝堂上血雨腥風,國政不安……”
韓芾順著他的話想起范哲甫下獄后的那段時日,便是用天崩地裂來形容都不為過。嚴庸等人大權在握,對范氏余黨任意宰割,毫不留情,當真比對那磚石墻縫間偷生的螻蟻還不如。身邊每天都會有人倒下,以各種各樣的理由被殺頭下獄,貶官流放。先從位高權重的大官開始,然后一級一級清算下來,眼看就要輪到自己。
韓芾本以為渾噩度日便能將此淡忘,誰知如今回憶起來卻仍舊歷歷在目,更比當日還多了幾分悲愴,壓抑已久的怒火便被重新挑了起來,漸漸握緊了拳頭。
陳闈把這一切收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繼續道:“那陸文遠本是靠著依附范大人才得以上位,之后卻背信棄義,反咬一口,恩將仇報,鳩占鵲巢,害得大人家破人亡不說,死后亦要遭人唾罵。如此德行敗壞的無恥小人,怎配坐上一國首輔的位子?把江山社稷交到他手中,還能有天下蒼生的活路嗎?韓大人,您就算不是為了范大人,難道就沒想過要為這大明江山做些什么嗎?”
韓芾神色微震,若說先前還對陳闈存了幾分猜忌之心,此刻卻不免被他說動了心思。為范哲甫報仇他何嘗沒有想過,如今還被陳闈短短幾句話就上升到了為家為國的高度,更加激起了他湮沒許久的斗志。然而細想了一想,卻又覺得不切實際,緊握的拳頭也松開了,全身像是被抽去了氣力一般頹然倚靠在藤椅上:“可這談何容易?如今陸文遠在朝中的地位日漸穩固,權勢煊赫,憑我一介勢單力薄、人微言輕的芝麻小官能做什么?不過是上份彈章參他一本罷了,卻也起不了威懾。”說著,自己也連連搖頭。
陳闈道:“大人的一己之力的確微薄,但如今朝中剩下的范氏舊部并不止大人一個。若是您能在此時站出來振臂一呼,那么憑著您昔日的威望,還怕他們不重新凝聚起來,與您并肩戰斗嗎?”
韓芾凝神想了一瞬,隨即搖頭道:“這我早就想過,可如今尚在朝中的舊部,官階最高的也不過是正七品,當初連嚴庸都不屑染指,即使將他們匯聚起來,只怕也不能撼動陸文遠分毫,無異于蜉蝣撼樹,反倒是將自己搭了進去。”
陳闈微微搖頭,含了一絲隱秘的笑意道:“大人怕將自己搭進去,只不過是少了一位能為你們撐腰的人,若是我說我已經找到了這樣一個人,不知大人敢不敢為我所用,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為了范大人,公開與陸文遠抗衡!”
韓芾震驚道:“是誰?你不過入仕月余,哪里去識得如此人物,不會說的就是你自己吧?”嗤笑一聲:“你前途無量是不假,但如今也不過是個六品修撰。那陸文遠的權勢卻是比當年的嚴庸還要顯赫,若是沒有個像范大人一樣的靠山,與他抗衡無異是以卵擊石。”
陳闈淡淡笑道:“我說的這個人,可比范大人厲害多了。”
韓芾驚道:“范大人當年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有什么人能比他更厲害?”
陳闈笑而不答,只伸手指了指天上。
韓芾一愣,隨即驚上加驚,脫口呼道:“難道是……”
陳闈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適時止住了他的話頭,湊近了一些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