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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朱時泱終于耐不住寂寞,輕輕咳了一聲,出口卻是全不相干的一句話:“范哲甫是朕在東宮時的侍讀,現在想想,朕還喊過他幾年師傅呢……”
朱時濟心知他念著師徒舊情,便委婉道:“皇兄若難過,不妨還是著刑部查一查,好歹能還范哲甫一個公道。”
朱時泱聽了卻默不作聲,只將一雙濃眉皺得越發緊了,低下頭去沉吟不語。朱時濟見狀,小心翼翼地猜道:“皇上是怕查出來真是陸大人做的,到時不好交代?”
朱時泱回神淡淡看了朱時濟一眼。朱時濟便知自己八成是猜中了,遂又試探著道:“那皇兄豈不是信不過陸大人?”
朱時泱這才嘆了口氣:“朕也知道不該懷疑他,但如今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他,范哲甫死前又喊了他的名字,不由得朕不多想啊。”
朱時濟反問道:“可皇兄怎么就沒想過陸大人更可能是遭人陷害的呢。陸大人如今年輕有為,一
朝鵲起,聲名顯赫,必然會招致不少人的嫉恨,這些人若要害他,也是情理之中的。”
朱時泱遲疑道:“這……”
朱時濟道:“所以皇兄現下應該做的,不是如何疑心猜忌于他,而是倚重他,扶持他,讓那些胸藏暗鬼的人早日死心。皇兄豈不聞有句話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皇兄實在應該信任他才是。”
朱時泱心中微震,只道自己的弟弟與他私交尚淺尚且如此,自己明知他為人,卻仍舊懷疑他,實在太不應該。連忙泯滅了此心思,只更加信任陸文遠不提。
范哲甫的死便因著皇帝的態度而很快平息了下去。陸文遠當然不放心,又明里暗里地追查了一陣兒,卻全無線索,只好暫時作罷。趙詠寧便依著皇上的意思將幾個知情的獄卒升官并遣返了原籍,范哲甫的尸首也很快在禮部的安排下送回老家安葬。
朝中的官員開始著手準備出宮祭天的事宜,上上下下都呈現出一片喜樂繁榮的景象。沒有人再愿意提起那個曾經權勢熏天,呼風喚雨的內閣大學士。他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徹底從人們的眼前和口中消失。只有陸文遠偶爾會想到,這前朝的事務,真像是一潮蓋過一潮的海浪一般,舊的還沒完全平息,又被新的壓過。而自己和范哲甫,不過是在這浪潮之間隨波起伏的弄潮之人,沒有哪個是能永遠站在浪尖上屹立不倒的。如此想著,便暗暗生出了幾分憐人悲己的蒼涼之感。
欽天監選定的吉日恰好在除夕當天。朱時泱四更時分就起了,在寢殿里由桂喜和幾個宮人服侍著穿戴祭天的袞冕吉服。朱時濟起得更早,自己收拾停當,便在一旁跟著幫手。
袞冕吉服的一應配飾極其繁復累贅,又加上外頭天寒地凍,桂喜等人生怕皇上凍著,將其里外衣裝加了一層又一層,穿起來就格外費勁,直穿了個把時辰還沒穿好。朱時泱本來就是個急脾氣,哪受得了這般折騰,此刻是舉得胳膊也酸了,滿心不耐煩,只說自己要休息一會兒,便將桂喜等人全趕了出去,只留了朱時濟一人與自己同坐在榻邊敘話。
朱時濟今日穿了一件赭色繡蟠龍的親王禮服,與皇帝的玄色袞服相配,在殿內明亮的燭光下,越發顯得膚色如玉,豐神俊朗。朱時泱看得賞心悅目,這才覺得心神舒緩了些,開口贊道:“康平王自上次一別,出落得是越發好了,朕前些日子光顧著玩樂還不覺得,如今一看,真是不錯。”
朱時濟聽皇兄如此夸贊自己,心中欣喜。兩人閑話了幾句,便漸漸忘了時辰,越發說得高興,桂喜在門外等得心焦,眼見得滿天星斗西移,已差不多到了該起駕的時候,皇上的衣服卻還沒穿好。又耽了一會兒,就見一個人影匆匆從遠處來了,走近一看,原來是陸文遠陸大人。桂喜如遇大赦,連忙高聲稟報道:“皇上,王爺,首輔陸大人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