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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尚書不敢怠慢,連忙吩咐左右住了手,再拍驚堂木,問道:“堂下犯人,本是山西籍貫,為何流竄進京?”
其中一名刺客道:“山西屢遭蟲災旱災,夏秋兩季絕收,我等家人均餓死,本想相攜進京來討條活路,卻不想京中物價更比河南貴了三成不止,哪有我黎民百姓的活路?與其坐著等死,不如去找那個狗皇帝賠命,此番山西餓死無算,全是那狗皇帝作下的禍端。我兩人便仗著有些武藝在身,偷偷潛進宮去,殺了兩名侍衛,奪走衣服佩刀,伺機刺殺皇帝。那日在御花園里撞見他,便倉促出了手,誰知老天不保佑,被你們這群狗官抓住。”
刑部尚書聽得這人一口一個“狗皇帝”,只怕皇上生氣,連忙前來請示要不要用刑,朱時泱只揮手叫他繼續問。
刑部尚書遂回到堂前,繼續問道:“山西災情已到了何種程度?”
堂下刺客恨聲道:“田地荒蕪,民不聊生。就只說我們村里,本來有七十多口人,到現在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寥寥幾口。很多老人孩子早在夏天的時候就餓死了,剩下的每天頂著烈日到山上挖草根,啃樹皮。可山上挖草根,啃樹皮的人比草根樹皮還多,幾天就挖了個精光,到最后只能吃觀音土充饑。那觀音土生澀難咽,一旦吃下去就會存積在肚中,有進無出,無異于飲鴆止渴,最后脹死的人比餓死的人還多,肚皮撐得比西瓜還大!”
他說得聲淚俱下,堂中聽者眼觀其哀,耳聽其慟,一時之間莫不變色。陸文遠震驚之余暗盾皇上臉色,見他眉頭緊鎖,已現出沉思之色。
便又聽那刺客繼續道:“入秋之后,幾乎家家都死過人,眼見秋收也沒有了指望,便都拖家帶口地外出逃難去了。我二人一路進京,沿途盡是同病相憐的災民,哀哭之聲不絕于耳,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去,家里人卻連裹尸的草席也沒有,只能將尸首扔在路邊,被蒼蠅野狗糟蹋。走到后來,越來越多的人支撐不住,有時堆起來的尸首都能將路堵住,不得不加以焚燒才得以過去。”
他越說越是悲憤,終于忍不住痛哭出聲:“我二人一路眼觀這慘凄之景而來,越發惱恨那朝中的無良君王。他若能有一星半點的英明,又怎會讓我等百姓陷于這水深火熱之中而不聞不問。這么個兒皇帝,我們還留他作甚,不如殺了他給家鄉百姓報仇,也把那位置留給賢能的人來坐!”
朱時泱聽得握緊了拳頭,將一口銀牙咬得咯咯作響。作陪眾人一時大氣也不敢出。半晌,才聽他長出一口氣,暫時壓下了怒火,伸手敲了敲屏風,沉聲道:“你且問他,朝廷夏季不是撥過銀兩賑災嗎,怎么沒有收到嗎?”
刑部尚書聽畢,連忙將此話轉述了一遍,就聽那刺客冷笑了一聲:“收到了,每戶十四文錢。十四文能干什么?買幾個饅頭,還不夠全家人一頓吃的。如此敷衍于我等,卻與戲弄有什么分別?還不如攢起來,給你們那皇帝老兒買個棺材用!”
朱時泱再也忍耐不住,“啪”的一拍桌子,將上面的茶杯都震到地下摔了個粉碎,振衣而起,大步繞到堂前,指了那刺客怒道:“朕明明撥了兩百萬兩賑災,你山西道人口再多,分到每戶手里怎會只剩下十四文?”
那刺客乍見龍顏震怒卻是毫無畏懼,針鋒相對道:“你光知撥銀賑災,卻不知朝中盡是貪官?苛收賦稅,魚肉鄉里,那賑災銀兩到了他們手里還有再見天日的一天嗎?只怕全被用作賄賂朝中權貴了。可笑你整日朝堂危坐,卻連如此奸臣當道都渾然不覺,真不知你這皇帝是如何當的!”
朱時泱氣得渾身發抖,振臂一指堂外,怒道:“來人!拖出去給朕斬了!”
堂上劊子手立即應聲而動。那兩名刺客一邊被拖出門外,一邊還方自罵不絕口道:“狗皇帝,你殺得了我二人,殺得了山西萬千百姓嗎?堵得了我二人之口,堵得了天下蒼生的口誅筆伐嗎?今日我等便是做了鬼,也要睜著眼看著這大明江山敗在你手里!”
罵聲未絕,已是血濺當地。兩顆人頭呈到堂上,竟當真是怒目圓睜,眼角盡裂,至死也不肯閉上雙眼。
滿堂眾人見此情形俱是失色,紛紛跪伏在圣上腳邊,不敢輕發一言。偌大的刑部公堂一時寂靜無兩,只聞眾人驚懼的呼吸之聲。
半晌,朱時泱終于緩緩開口,沉聲道:“山西一事,給朕徹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