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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潛久不面圣,不知皇帝心性,只道他是博覽好學,一時貪看住了。誰知仔細一瞅書皮,卻是一本民間流行的繡像小說。這類書傅潛也淺閱過一二,其中市井俚語,鬼怪傳說,春宮繡像,良莠不齊,實在不堪入目,也不知怎么傳進宮里來的。眼見皇上讀得越發興味盎然,君臣之間就要冷場了,傅潛急中忽而興起一念,插口打斷道:“皇上,下月恰好是浙江道御史陸文遠進京述職的日子,皇上若真想了解他,不妨見上一見。”
朱時泱正讀到酣處,君臣禮儀尚且顧不得了,哪里還有心思聽傅潛說的什么,當下漫應了一聲,就揮手讓他退下了。傅潛行禮出來,只覺這一場君臣會面虎頭蛇尾,不知所謂,皇上安的什么心思,更是無從揣測,自此始悟君心似海,圣意如針。
過了月余,紫禁城的春意越發深了,到得極處,便涌出了點入夏的意思。御花園里的百花謝去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也都殘的殘,敗的敗,實在難以入目。朱時泱遂絕了賞花飲酒的心思,整日里只在內堂里納涼躲懶。
這一日,康平王朱時濟從杭州差人送來了幾幅字畫。朱時泱愛不釋手,正在御書房里細看,卻聽外頭一陣響動,不一會兒,桂喜從外堂繞了進來,在堂中躬了身道:“皇上,吏部尚書傅潛傅大人帶了浙江道御史陸文遠陸大人來,說是上月您點名要見的。”
朱時泱此番倒是對陸文遠有了點印象,只是不記得曾差過傅潛帶他來。賞畫憑空被人打斷,多少有些不悅,便皺眉詰問道:“范哲甫哪去了?他也不攔著嗎?”
桂喜道:“傅大人只說是皇上的旨意,范大人也沒敢攔,就放他們進來了。現下正在殿外候著呢。”
朱時泱放下字畫,只覺這陸文遠實在討厭,每每提到必然敗興,卻也好奇起來,不知此人是何模樣,斟酌了一下,還是吩咐讓他們進來。
傅潛領著陸文遠進得殿來,倒地跪拜。朱時泱定睛看去,只見這陸文遠竟是一副少年模樣,著七品朝服,頭戴烏紗官帽,身量略嫌單薄了些,面目卻十分清秀儒雅,端的是一副翰林士子的形狀。
朱時泱暗暗納罕起身離座踱到堂下,問道:“陸卿看起來很年輕嘛,不知年方幾何?”
在北上的這幾日里,陸文遠已差不多適應了古代的生活,又兼他是學歷史的,就適應得更加快,眼見明黃色的衣袂到得眼前,便規規矩矩地伏地叩首答道:“回皇上,微臣如今二十二歲。”
“哦,比朕還小三歲。”朱時泱隨口應了一句:“是你給朕上的奏章,勸朕早立皇后?”
陸文遠道:“是。”
朱時泱哼了一聲,前月生過的懣氣如今又有些翻涌了起來,低沉了語氣道:“你不知立后乃皇帝家事嗎?小小御史,怎地也敢管到朕的頭上!”
陸文遠暗暗心驚。此番前來路上,傅潛就已經提醒過自己,皇上遷怒,需得小心應對,幸而陸文遠飽讀史書,想了一想,謹慎措辭:“皇上,微臣雖只為一介御史,卻有言官糾察百官,規諫圣上的責任。在其位,盡其責,方是為官之道。況皇后貴為國母,理應撫恤天下,非為皇上一人之家事,更關乎國家社稷,民心安定啊。”
朱時泱冷笑一聲道:“照你這么說,朕不立后,民心就不穩了?朕若執意不立后,這大明江山,還能就此傾頹了不成?”
陸文遠一愣,暗道這皇帝怎地如此不明理,心里一急,想起這一路北上時聽到的零星傳言,便抬頭道:“實是如此啊皇上,皇上久居深宮,所以對民間狀況并不了解,由于皇上久不立后,坊間已經開始有流言說……說……”
朱時泱心神為之一凜,截口問道:“說什么?”
“說皇上沉溺龍陽之道,因而不思朝政,曠怠中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