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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打斷了她:“我今天的日記還沒寫呢。”
錢松雪無言。
寫日記,是葉黎在六歲時養成的習慣。當他在地窖中被關了三天三夜終于獲救之后,潛伏在表意識下的另一重人格蘇醒了,以強悍的姿態攻擊任何試圖接近葉黎的人。當三個月后,表意識重新奪回對身體的掌控權后,他就開始不斷地見心理醫生,接受暗示和治療。
他很害怕,害怕哪一天自己就突然不見了,害怕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會傷害所有親近自己的人——所以寧肯永遠獨自守著燈,面對每一個黑夜。
錢松雪建議他寫日記,記錄每天發生的事,遇見的人。這樣有利于鞏固表意識的形態,而即使另一重人格偶爾蘇醒過,表意識在重新奪回身體的主動權后,也可以通過日記確認自己才是正確的存在。
于是他養成了這個習慣,將生活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分毫不錯,在睡夢來臨之前不斷反思白天所發生的事情……
然而在秦穆死后,這個習慣卻變成了一種殘忍。
他閉上眼,往昔的細節便清晰地在眼前重演,再明亮的燈光也無法驅走深夜的黑暗。
穿著黑色襯衫的青年背對著他,略長的頭發垂落在頸后,肩膀平實寬闊,已經全然是成熟男人的身材。他忍不住叫了他一聲,青年轉過頭,卻是一張血肉模糊的臉……
葉黎用力搖了搖頭,想要把幻覺甩掉。
那并不是真的。他分明記得秦穆的笑,眉峰凌厲,眼神高傲而倔強,還有柔軟的多情的唇——那才是秦穆,而不是照片中那顆被打穿的頭顱。
在新聞剛剛傳入國內的時候,他整夜整夜無法安眠。比起在網絡上流傳的消息,在調查過后他知道了案件的更多細節:之所以會發生武裝沖突,是因為被海關截獲的是價值三十萬美元的□□,而并非區區五十克□□。
隨即,那張血腥的照片又出現在了網路上。他因此陷入了長時間的驚悸,心臟的絞痛只有藥劑可以安撫。
他忽然有些明白,母親當年為什么會依賴藥物,因為她還想活下去——當痛不欲生的時候。所以他小心控制著藥量,保持基本的睡眠和清醒的頭腦,讓他可以繼續勝任集團的工作。
葉景生似乎也在一夜之間老了很多。但他們面對彼此的時候,卻一定要裝作若無其事,仿佛秦穆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只要遠揚集團能夠長長久久就足夠了。
時間退回到兩個月前,遠揚集團宣布收購黛山文化的半個月后,標的公司驚現特大丑聞:大股東秦穆在從緬甸出境的時候,因為攜帶有□□而與海關工作人員發生暴力沖突。目擊者聲稱聽見槍響,場面十分混亂,警車和救護車將緬方海關圍了個水泄不通。
有膽大的人拍了一張照片傳到網上,信誓旦旦地宣稱秦穆已死。但照片很快就被網管和諧了,腦袋開花的場景也并不足以使人認出尸體的身份。唯一的特點,是死者脖子上掛著的一塊被血濺濕的玉佩,墜在襯衣的前襟處。
當天,黛山文化的股票在三分鐘內暴跌10%,第二天開盤后又再次跌停。遠揚也在第一時間發出聲明,由于黛山文化涉嫌違規交易和不正當業務,立刻停止對標的公司的收購,并申請解凍用于收購的資金。
鼎聲影業和黛山文化股價的雙雙下跌,令賀名涵同樣被迫接受調查,檢方則是趙弘鐸的表親。然而調查結果和秦穆并沒有任何關系,賀名涵因為偷稅漏稅而被處以巨額罰款,青寧資產因此被收歸銀行所有。
在遠揚援助資金到位之后,凌子榮的華榮地產又活了過來,熬過了和海建所簽署的合約聲明的最后半個月,并獲得了大額的賠償金。也許是因為前期太過波折,寫字樓的租位供不應求,很快就實現了盈利。而遠揚和華榮地產所簽署的接待協議,讓遠揚在這個項目中分得了近90%的利潤,在收購案后的一個月后就完全從走出了失利的陰霾。
繁忙的城市中,新聞層出不窮,有人墮落也有人一步升天,但和地鐵中擁擠的人潮并沒有太大關系。陌生人的生死,到頭來不過是茶余飯后的談資,需要不斷地生產翻新。
黛山文化的股東很快就被人淡忘了。似乎只有斷崖式的K線圖,記錄了那人隕落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