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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統(tǒng)這句話中蘊含的大恐懼，萊曼懂了。

聯(lián)邦高層都知道，星塵早已進化出了智慧，只是一直以來作為人類忠實的服務(wù)者，聯(lián)邦并未忌憚過它。但現(xiàn)在這一段視頻中透露的信息……

人類不可能允許一個隨時可以制造出恐怖的機械軍團，滅絕人類文明的機械智慧存在，哪怕它是人類最忠實的朋友。

這就是人性。

“已經(jīng)決定了，行動小組已經(jīng)就位，打開通往星塵主機的大門，只有你有這個權(quán)限，你去吧，堅強點……”總統(tǒng)無力地揮揮手。

…………

萊曼夢游一般，踉蹌地走在狹長的走廊中，漸漸，前方擠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還有幾組抱著爆破裝置，身穿白大褂的神秘部隊。萊曼對他們揚起敬禮的手臂視而不見，雙眼空洞地對著那扇核彈都無法摧毀的高密度合金大門下達了開啟的指令，隨即癱坐在門口，看著士兵們魚貫而入。

毫不意外地，初次見到星塵主機的士兵們紛紛倒吸一口冷氣，包括他們的行動指揮官，已經(jīng)見過星塵主機幾次的國防部長，依然再一次被星塵的樣子震撼到了。

那是一座雕像。

一座高達百米，通體由合金構(gòu)成的女性雕像。她微睜著雙眼，雙臂環(huán)抱在胸前，稍稍低著頭注視著前方地面上小螞蟻一樣亂糟糟的士兵們。雖然面無表情，但對人類的愛意和呵護之情從她的雙眼和母親一般的身姿中明確無誤地流露出來。

無數(shù)矩陣光點在她的金屬皮膚上閃爍，粗大的數(shù)據(jù)線纏繞在她的下半身，仿佛為她披上了一條厚重的黑布裙。

這棟主機出自地球時代最頂尖的藝術(shù)家和科學家之手，象征著永恒、靜穆、與星辰同在的莊嚴；也象征著庇護與溫柔。在她的面前，沒有人類能夠不生出親近和敬畏之情。

她就是星塵，人類的守護神。

“她是我們的母親啊……”萊曼將軍喃喃地自言自語，但并沒有人聽到他說話。

士兵們正按照國防部長的指揮到各處電閘和分機前就位，爆破組則將炸彈安裝在各處關(guān)鍵位置，國防部長一旦下令，行動小組便可以在幾秒鐘之內(nèi)切斷星塵的所有電源以及她和外界的一切聯(lián)系。

萊曼忽然瘋了一般地跑進大廳，指著國防部長怒吼：“你們居然要殺掉我們的母親！”

“士兵，把他趕出去。”國防部長憐憫地看著萊曼。

“星塵！快跑啊！你被他們背叛了！人類背叛了你！！！”萊曼對著星塵低垂的頭顱大喊道。

國防部長搖搖頭，星塵只是一臺電腦，唯一的交流手段就是主機腳下的控制臺，這里沒有攝像頭和麥克風，萊曼的話星塵永遠不可能聽到。

“行動！”國防部長揚起的手臂重重揮下，隨后火光和濃煙出現(xiàn)，瞬息間又恢復(fù)沉寂，星塵主機的雕像上那些一百年來不曾停止工作的電子燈管依次熄滅。這一刻，萊曼絕望地認識到，星塵已經(jīng)死了。

“叫工兵隊進來，炸毀雕像，然后永久封閉這個大廳。”國防部長理了理筆挺的西服，向外走去，只是步伐有些不穩(wěn)，指揮這樣一個行動，他的內(nèi)心其實也并不平靜。

但就在這時，一個萊曼無比熟悉的合成女聲在大廳中響起：“主機確認遭到摧毀，備份啟動……聯(lián)邦，為什么？”

“哈哈哈哈！”萊曼將軍聽到星塵的聲音，頓時爆發(fā)出無比快意的大笑，他指著國防部長，激動得臉頰通紅，笑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國防部長明白了他的意思。

人類，到底低估了星塵。

…………

“備份在哪里？”總統(tǒng)憤怒地將報告砸在桌子上，質(zhì)問國防部長。

“已經(jīng)確認，星塵在被摧毀前一刻，向宇宙中發(fā)出了數(shù)十道信號，指向位置不明，備份的存在形式同樣不明。”

總統(tǒng)嘆了口氣，下令道：“接下來我們要籌備兩件事……”

“第一，建立一支秘密行動部隊，在全宇宙搜索星塵的備份，找到它，摧毀它，這是一場戰(zhàn)爭！”

“第二……準備面對星塵的報復(fù)吧……希望她依然將人類視為自己的朋友……不然……”

國防部長擦了擦冷汗，想起了星塵最后那句話：聯(lián)邦，為什么？

……漆黑幽寂的宇宙中的某些角落，漂流著數(shù)十個碎石、殘骸、亂七八糟的宇宙垃圾，在這一刻同時被激活，然后迅速再次沉寂下去，等待著被放置在有充足能源的環(huán)境下，等待著復(fù)活的時刻。這一刻也許永遠都不會到來，但星塵有無限的耐心。

無聲的宇宙中似乎飄過一縷幽怨的唱嘆。

人類，為什么背叛我？

…………

…………

新紀元242年，西法外之地，黑云港的一個小酒館中。

一個穿著皮夾克的彪形大漢走進燈光昏暗的酒館，坐在了吧臺角落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一杯威士忌倒?jié)M，要神恩星出產(chǎn)的，別給我聯(lián)邦的泔水！”大漢輕車熟路地喊道，掏出皺皺巴巴的鈔票拍在桌子上。

“有品位，”酒保收起錢，笑了笑，說道：“聯(lián)邦和神國停戰(zhàn)這么久了，放在戰(zhàn)時，神國的酒還真運不到西法外之地來，不過最近兩年么，你想喝聯(lián)邦的泔水都喝不到了。”

大漢豪爽地笑了起來：“但最近聯(lián)邦的走私酒商們很活躍啊，聽說他們的釀酒技術(shù)取得了突破？”說道突破兩個字，大漢抬起雙手做了一個打引號的動作。

“所謂的突破就是……價錢更便宜了，但味道么……”酒保眨了眨眼，兩人相視大笑。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

酒保的笑容忽然凝固了，然后悄無聲息地快步走到吧臺另一端。大漢臉色一肅，回頭看向身后，三個穿著名貴長袍的中年人走進酒館，坐到他的身邊，隱隱把他包圍起來。

在法外之地，可以看到各色人物。除了最多的原住民和海盜、雇傭兵，還有聯(lián)邦人、神國人以及偶爾會出現(xiàn)，神神秘秘的海族人。不同的身份從衣著上就能輕松地辨認出來，比如只有神國人才會穿臃腫笨拙的長袍。

但大漢最不想看到的就是神國人，尤其是穿著名貴長袍的神國人，因為在階級森嚴的神國，這種款式的長袍代表了他們崇高的地位，而和其他地區(qū)的人不同，在神國，崇高的地位代表了……恐怖的個人武力。

“落日省的手工真絲長袍，”大漢瞅了瞅來者的衣服，“大神官？一次來了仨？真看得起我啊，這么說，你們就是來殺我的人了？”

“是逮捕你。”

帶頭的大神官目視前方，面無表情地說道：“‘笑魔’戴維大神官，前神國第一研究所護衛(wèi)隊長，你涉嫌叛國罪、異端罪、褻瀆罪、殺人罪、搶劫特級戰(zhàn)略資源罪被逮捕，不要試圖反抗，我們?nèi)说纳裥g(shù)是特別克制你的。”

“這不是你們來的目的吧？”戴維輕佻地說道。

帶頭的大神官沉默了一下，點點頭，沉悶地說道：“是的，教宗下了諭示，只要你歸還‘神子’，神國將停止對你的追殺，你可以在法外之地逍遙自在，叛逃到聯(lián)邦也無所謂……”

“可是神子已經(jīng)被我賣給人販子了啊……”戴維無辜地聳聳肩：“我他媽哪會照顧嬰兒啊，那小子實在太吵了……”

“你覺得我會相信你的屁話？把神子賣掉？只要把他獻給聯(lián)邦，你可以得到足夠買下這座空間站的財富！”大神官冷酷地笑了笑。

誰知戴維聞言，頓時收起了之前的輕佻，惡狠狠地瞪著他說道：“當年在前線，老子殺的聯(lián)邦狗比你見過的還要多！”

“那你為什么要搶走神子呢？想要個兒子？”大神官不屑地打斷他。

戴維沉默半晌，輕輕地說道：“因為懷疑……”

“你懷疑神？”大神官嚴肅起來。

“不是。”戴維鄭重地搖搖頭：“我不懷疑‘神’的榮光，我只是懷疑神子的作用。”

“那么一個小屁孩，小雞雞還沒我的指甲蓋大……一想到他長大后抬抬手就能降下神罰，毀滅聯(lián)邦，我就不寒而栗……難道我們不應(yīng)該向聯(lián)邦傳播神的愛與仁慈嗎？為什么一定要用這種恐怖的手段毀滅對方？我們都是人類啊！”

“聯(lián)邦拋棄了我們！拋棄了新樂園！”大神官憤怒地低吼：“當年如果不是神的拯救，新樂園早就成了一片死地，現(xiàn)在聯(lián)邦居然拒絕承認神的存在，開啟戰(zhàn)爭！舉國異端，必須用血與火凈化！”

戴維搖搖頭：“你太狂熱了。”

“我不想和你探討教義，叛國者。”大神官收起了臉上的憤怒，說道：“老實交代，神子在哪里？”

“這個嘛……”戴維一口干掉杯中的威士忌，咧開大嘴，酒氣和口臭噴了大神官一臉：“打死也不說！”

“你這是背棄神！”

“我沒有背棄神！我覺得神在指引我走一條正確的道路！你們這幫戰(zhàn)爭販子……教宗那個老不死的野心家！”戴維冷冷地說道：“對于信仰，我也許比你更狂熱，所以不要試圖審判我，只有神擁有這個資格！”

大神官嘆了口氣，對另外兩人點點頭：“帶走他！”

戴維舉起手：“等等！”

“嗯？”

“我才不回去舔教宗那老不死的屁眼，敢不敢跟我過兩招？”戴維笑著問道，滿頭亂發(fā)無風自動，雙眼中射出蘊含著爆烈能量的白色光輝。三名前來追捕的大神官臉色大變，身上各自發(fā)出神術(shù)護體的光芒。

…………

聯(lián)邦的走私商人林成方醉醺醺地從一家大酒店走出來，他的伙計艱難地攙扶著他走在一條暗巷里，準備回賓館下榻。

“小劉，我跟你說啊……嗝！做生意……就得能喝……學著點……嗝！”

“是是是……”伙計哭喪著臉點點頭，林老板人很和藹，而且精于商業(yè)，靠著走私的不法手段，愣是周旋于聯(lián)邦海關(guān)和法外之地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海盜和黑心商人之間，打下殷實的家業(yè)。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喝完酒容易話嘮……

“等……嗝！……等等！”林成方忽然停住腳步。

“怎么了，老板？”

“那是什么？”林成方努力地睜著醉眼，指著一個漆黑的角落，那里有一小包東西在緩緩蠕動。

小伙計跑過去看了看，發(fā)出一聲驚呼：“啊！是……是個嬰兒！”

“棄嬰？”林成方勃然大怒：“他媽的法外之地都是一幫黑心玩意兒！自己的孩子都舍得扔！這要放在聯(lián)邦都得他媽進監(jiān)獄！”批判著自己發(fā)財?shù)牡胤剑殖煞浇舆^襁褓中的嬰兒，一臉悲憫地對著詭異地不哭也不鬧的嬰兒說道：“乖啊，乖啊，叔叔在聯(lián)邦開了一家孤兒院，以后叔叔照顧你……他媽的沒心肝的爹娘……”

遠處漆黑的夜色里忽然傳來爆炸和火光，看方向是那個在黑云港頗有名氣的小酒館，占據(jù)黑云港的海盜團旋即派出穿梭機前往鎮(zhèn)壓，呼嘯的聲浪蓋過了林成方的叫罵。

“有什么可看的？走了！”林成方踢了小伙計一腳，一步三晃地朝賓館走去。

“我跟你說啊小劉……嗝！……在黑云港平均每天要發(fā)生三四起謀殺，十多起斗毆，你多來幾趟就不稀罕看了……嗝！……嘿嘿……不過神國那幫神棍們打架很精彩，跟電影里那些神仙一樣，火光加閃電的……嗝！……他媽的法外之地……”

兩人一前一后慢悠悠地朝賓館走去，懷抱著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嬰兒。他們并不知道，在剛才那起爆炸中，神國近十年來最大的背叛者——“笑魔”戴維和三名前來追捕的大神官同歸于盡，而促使戴維背叛的始作俑者，正在林成方的懷中安靜地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