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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琮珠?真是個好名字。”他臉上的笑意深深:“琮亭老弟,你們是過來看衣裳的嗎?”
“是的,我今日來上海比較匆忙,未帶衣裳,總歸要買兩套才好替換。”方琮珠慢步朝成衣店里走了去:“孟大哥這店挺大的。”
“這家店還不算大,霞飛路那邊的比這邊要大一倍。只不過太太小姐們大部分是定制衣裳,做好可售的成品比較少,是為時間匆忙沒法等的人預備了幾件而已,也不知道有沒有適合方小姐的。”孟敬儒走在方琮珠身側,小心翼翼,拿不準自己要走在她前邊還是她后邊,似乎哪個位置都不對,顯示不出自己對她的尊重。
方琮珠站在那一排衣架前邊,看了看上邊掛著的衣裳,零零落落幾件,可挑選的真沒多少。
這里頭賣的大部分都是當季旗袍,衣領差不多都是高領,而且式樣和前世的有所不同,每一件都很寬松,大大的下擺,就跟方夫人身上穿的那種相似。
若不是布料好,她真的是懶得朝那一排看過去。
看起來目前還沒出現改良旗袍,女子的身段被隱秘的遮蓋在寬大的衣服下邊,沒有分毫顯露的可能性。
方琮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這件,沒想到保守的方家大小姐也會有這種款式的衣裳,掐腰顯得那兒就只有一把,導致她前邊那一處明顯就高了起來。
“怎么樣,有喜歡的嗎?”孟敬儒看方琮珠半天不說話,拿不準她的意思:“若是沒有喜歡的,我可以帶你去霞飛路那邊的店看看。”
“孟大哥,我想要找一件和我身上這個差不多的,不知道你們家有沒有?”方琮珠轉身,含笑望著孟敬儒:“這邊的款式,我個人覺得有些陳舊。”
孟敬儒的鼻尖冒出了一點點汗珠子,也不知道是因為熱還是因為心情焦躁。
他朝店員點了點頭,站在不遠處的店員趕緊碎步跑了過來:“大少爺,有什么吩咐?”
“方小姐身上這種款式的衣裳,我們店里可有?”
那店員朝方琮珠瞄了一眼:“這種……這曾經在去年流行過,很多人都鬧著說有傷風化,不能讓女子穿著上街,漸漸的就沒人穿了。不知道庫房里有沒有存貨,估計總會有那么幾件罷。”
“快,你去一趟庫房,把這種款式的衣裳取了過來,有多少件就拿多少。”
孟敬儒皺了皺眉頭,這種衣裳哪里都沒露,怎么會是有傷風化呢?左右不過是腰肢那地方做得小了些罷了——然而也不是人人都能穿這種款式,得有穿衣的本錢,必須要有像方小姐這樣細小的腰肢,才能將這種款式的衣裳穿出來呢。
“琮亭,方小姐,且到后邊辦公室小坐片刻。”
孟敬儒笑著把方家兄妹請到了后邊的小房間,有店員很識趣的走過來問:“大少爺,沏茶還是咖啡?”
“我喝咖啡,不要牛乳。”孟敬儒看了一眼方琮亭和方琮珠:“兩位呢?”
“我也喝不加牛乳的咖啡,另外給我妹妹……”方琮亭要了和孟敬儒一樣的東西,正準備幫方琮珠叫一杯龍井的時候,方琮珠笑著朝那個店員道:“我的咖啡要加牛乳,還要加方糖,我一點苦都不能嘗。”
“像方小姐這樣的人兒,誰又會舍得讓你吃苦?”孟敬儒接著方琮珠這句話調笑了一句,說完以后他微微吐了一口氣,總算覺得自己輕松了幾分。
方琮珠低頭:“唉,其實也是家中嬌縱了,這世間焉能有不吃苦的人生?生而為人,總是不得自在的,所謂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人只有經歷了苦,方才能覺得甜。”
孟敬儒大為驚訝,琢磨了一下方琮珠這話,不由得鼓掌:“方小姐這話說得甚妙。”
方琮亭憂心忡忡的看著方琮珠,有一絲絲難過。
都是他的錯,要是他早知道琮珠和思虞這樣合不到一處去,他一定會拼力讓家里和林家解除婚約——他曾和父親旁敲側擊的提過,可父親白了他一眼:“我們做生意的最講求誠信,現在林家沒以前風光了,咱們就鬧著要退婚,說出去還不被人瞧不起?”
母親則總是說感情什么的,都是那些念了洋書進了新式學堂的人鬧出來的事情:“我和你爹成親前都沒見過面,現兒不還是好好的?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在一起日子過久了,沒感情也有了。”
被父母這樣一說,方琮亭再也沒提過要替方琮珠解除婚約的事情。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琮珠自己堅持。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被許配給了林思虞,一直想著的是做林思虞的妻,根本就沒想過第二種出路,他見她對林思虞用情頗深,心里想著母親的話,總希望他們婚后能漸漸喜歡上彼此——畢竟兩人是這么般配的一對!
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此時此刻,琮珠的身份已經變成了一個離異婦人。
琮珠在家喜歡喝茶,不愛喝咖啡,而今日她竟然主動提出要喝咖啡,這真讓他覺得詫異。
由此可見,雖然琮珠口里說不在乎,但心里還是在乎的,她竟然因此性情大變。
不僅是改了口味,就是談吐都和原來大不一樣,說出的話竟這般有哲理,讓孟敬儒都贊賞——若不是她經歷了此次婚變,如何能說出這般深刻的話來?
方琮亭接過店員遞過來的咖啡,用小勺慢慢攪拌著,舀出一點點巧克力色的熱汁慢慢吮吸,苦澀的滋味從舌底緩緩蔓延至全身。
孟敬儒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與方琮亭說起了今日局勢:“現在聽說北平那邊很亂,北大的學生上街□□被抓了起來,不少人前去警察署前邊請命,要求釋放學生。”
方琮亭的思緒被拉了回來,他點了點頭:“是的,今天的《申報》上還報道了這事情。”
“唉,也不知道上海這邊會怎么樣。”孟敬儒皺了皺眉:“社會需要的是穩定,動蕩不安于國于家都沒半分好處。”
“話是這般說沒錯,可總有那么一幫人不想讓這社會安定,北大的學生也是迫不得已,為了民主自由而抗爭罷了。”方琮亭嘆息了一聲:“你我家中皆是走的商道,如何不知安定的重要性?可這時局豈是你我能左右的?”
方琮珠捧著杯子慢慢的喝著咖啡,思緒全然沒有在他們討論的話上邊,她心里只是在盤算,如何去拿回自己的嫁妝,拿回嫁妝以后自己又該干點什么才好。
她一點都不想住到蘇州鄉下,住在方家老宅,可見到的是那種平靜如死水一般的生活,每天跟著方夫人念念佛燒燒香,在后院里轉一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可會把她憋死。
現在她只能抓住方琮亭不放,她必須要留在上海。
北平和上海,這是目前最吸引她的兩座城市。
“方小姐,你的看法呢?”
正在想著自己的心事,忽然聽到孟敬儒在問她什么話,方琮珠猛然抬頭,淺淺一笑:“對不起,我剛剛自顧自的在想一些事情,卻未聽到你們說的是什么。”
孟敬儒有幾分尷尬:“是我打擾方小姐了,不好意思。”
方琮亭皺眉看了一眼方琮珠,心里又多了幾分憐惜。
“大少爺,這種款式的衣裳都拿過來了,一共還存有十五件。”
“咚咚咚”的腳步聲傳了過來,店員帶了兩個人進來,兩只手都擎滿了掛好的衣裳:“是不是讓這位小姐來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