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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寧隋精心培育的含羞草一盆盆地送進林星夜的院子,又一盆盆地端出去。
原因要么是:“太綠,有些傷眼。”
要么是,“這般蠟黃的顏色,我倒以為是拿外邊的狗尾雜草來糊弄我。”
再則,“連花都不開,也好意思被叫做精心培育?”
負責遞花的弟子叫苦不迭,他日日操心這事兒,頭發都掉了好幾根,也不知自己是造了什么孽,碰上個古怪的喜愛花草的劍修:“林師兄,過段時日就能開花了。”
林星夜絲毫沒被說服,冷冰冰道:“那就過段日子再給我,不過——”
他轉頭,耀眼的容貌清晰地落入那弟子的眼中,迫使小弟子馬上后退一步,心底不住默念清心訣。
這是位內門驚采絕艷的劍修師兄,他的劍能一招削斷你的子孫性命,你要是想活命就離他遠些,顏色都是枯骨,生命才最是可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丑就是美,美就是丑。
那弟子廢了老大力氣,衣衫被汗打濕完,才成功洗腦了自己:面前這師兄是世上最丑的人。
結果他一抬頭,便撞見林星夜目似寒冰,桃花眼眨也不眨,一動不動盯著他看。
這弟子腳一軟,只覺適才的心理建設白做了。
林星夜不知怎么回事,在剛才那一瞬間瞧這弟子不順眼,不過他也沒多想,只當是自己脾氣所致,冷冰冰說了句甩鍋的話:“同寧……同那人接觸過的人,行為都這般鬼祟嗎?”
遞花弟子聽不懂他的意思,死死垂著頭。林星夜繼續說正事:“含羞草開花之后,要立刻給我送來,花不能太淡,也不能太濃,若是顏色多了一分……”
好好一個仙人似的師兄,怎么那么事兒精?遞花弟子叫苦不迭:“林師兄,我讓培育含羞草的寧師弟來找您聆聽細則可行?他是養花人,更能理解您的意思。”
遞花弟子想,還好養花的寧師弟之前給他提了一次,想親自和這位喜好含羞草的師兄談一談,不然這折磨人的差事,又要經過他手了。
林星夜卻不許,他不到最能打壓寧隋的時刻,絕不愿意見那個下作之人,“我日日練劍,并不是閑到刻刻有空,也不是什么阿貓阿狗都能見我。他養花,便是他的專長所在,若連這都要人提點,豈不算是白活?”
林星夜說完便走,停在原地的遞花弟子從這幾句話中品過味兒來,總覺得咂摸出了惡意針對的味道。
但想著適才那師兄如九天冰蓮的高華氣質,遞花弟子仍是覺得自己思想齷齪,將人曲解得那么壞。
他懷著對林師兄的歉意,來到花棚,連著轉了幾圈都沒看到寧隋的身影,不禁咕噥一聲:“這師弟看著誠懇老實,原來也是個慣會偷奸耍滑的。”
遞花弟子索性放開聲音:“寧師弟!寧師弟!”
他話音剛落,寧隋便恰好從棚外進來,一襲灰衫將他普通的容貌襯得更為平庸,要是他不說話,沒人能從人群中發現他。
遞花弟子叉腰上前:“你走哪兒去了,花棚時時都離不得人,那位師兄說了,他要會開花的含羞草,花朵要不濃不淡,你自己好好琢磨。”
寧隋平靜地聽著,半點都不意外,果然是被針對了……
一個素未謀面的內門師兄,究竟是為了什么要刁難他?寧隋彬彬有禮地詢問遞花弟子:“李師兄,我可否見那位林師兄一面?”
遞花弟子半點不客氣,撂下話離開:“那位師兄說他沒空見你,你自己把差事辦好就行,別連累了我。”
寧隋無奈,只怕他這差事并不好辦。他勢單力薄,便是被針對了也沒處說理,只能做好本職工作,讓別人找不到刁難之處。
花不要太濃,也不要太淡,誰知他心中的濃淡界限是什么?現在正是外門弟子晉升成內門弟子的關鍵時刻,寧隋既要準備比試,又要照顧花草,要是換做旁人,早破口大罵那作妖的內門師兄了。
寧隋脾氣極好,沉默地將這次被退回的含羞草細心地放回花棚原位,手指往花棚底處探去,撥開棕色的泥土,便能見到幾塊方形的靈礦,這些靈礦靈氣微弱到幾近于無,屬于仙門子弟看了也懶得撿的下等品質,現在卻規矩有序地排列著,為這片花棚持續不斷地輸送靈氣。
寧隋全靠這個小四象環生陣打理著花棚的靈氣,他才能抽出時間練習陣法。
現下日暮西垂,外門弟子各管各的產業,都收了勞作回屋,只有寧隋的花棚里燃著微微的燈火。
寧隋喜歡安靜,不愿意回外門子弟混居的屋里研修陣法,他又沒什么閑錢,夜晚花棚點的燈火都不敢太亮。
一整個夜晚,他都坐著鉆研新陣法,背影微彎,如一道最堅定的虹。
漫天繁星墜著,月影消失不見,碧空劍自繁星中斬過,一劍又一劍,劍勢越來越快,在最后一劍時——
劍如水中,水中繁星連動也沒動。劍出水中,連波瀾都未起。
林星夜這才稍覺滿意,他雖重活一次,上輩子辛苦練就的劍術卻并未跟來,他現在是在練習揮劍,務必要保證自己手穩。
歸元宗現在大部分人都已經睡了,林星夜額頭上已帶薄汗,目中如芍藥含露,兩頰略帶薄紅,只有淡色的薄唇毫不受影響,冷淡異常。
他收了劍,從一旁茂盛的綠藤架子那里取出方巾,冷敷在自己臉上,細細擦拭汗水,薄唇輕啟:“他在做什么?”
等候已久的暗衛現身:“一直在花棚,具體做什么不知道,他出乎意料地警覺,屬下不敢過近查看。”
“他在修陣。”林星夜閉著眼,感受冰涼的氣息緩解面上的燥熱。
暗衛蒙著面,遲疑道:“陣修傳承稀少,且能入陣修之門者皆是天賦頂尖之人,少君,我們何不趁他勢弱,拉攏他為我們效力?”
四周空氣倏忽一冷,林星夜陡然睜開眼,眼里繁星璀璨,滿是涼意。
“不。”他語氣中沒絲毫轉寰的余地,霸道地連理由也不給,“此人絕不可能入我麾下。”
暗衛心知失言,將頭埋下,不再多舌,直到林星夜揮手,他才隱匿行蹤,沒入黑茫茫的歸元宗。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