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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宮里十分忙亂。孫貴妃覺得有些疲倦有些煩。

清明節(jié)的時候，皇帝帶著一堆兒孫浩浩蕩蕩地去了中都的大明皇陵拜祭。不過十?dāng)?shù)日，結(jié)果朱元璋回來就病倒了。

象是在皇陵上受了風(fēng)寒，太醫(yī)們輪流看視，意見卻不大統(tǒng)一，最后采納了太醫(yī)院資格最老的黃太醫(yī)的方子，吃了大半個月下去，時好時壞。

皇太孫妃馬淑儀又生了個兒子，取名文圭，月子中不能進(jìn)宮，李才人便受命代表東宮天天陪在皇帝的病榻旁。孫貴妃，郭惠妃本也經(jīng)常來看，朱元璋卻不喜妃子來，只要李才人和寧國公主。孫貴妃便約束各宮妃嬪少去乾清宮，又和寧國公主商量，請她和李才人輪番守候。

這樣又過了大半個月，到了閏五月，皇帝的病卻益來益重，竟是連床榻也下不了，每日知躺在乾清宮塌上。常常昏睡著不醒，人一日比一日瘦削干枯。

孫貴妃看看情況不大好，皇帝到底是七十一歲的老人了，便和朱允炆商量，除了宮里的女眷即寧國公主孫貴妃和李才人常侍奉榻前，每天并要有幾個大臣守著。于是趁朱元璋好的時候問了問，梅駙馬，齊泰，長興侯，魏國公，曹國公，黃子澄，這幾個皇帝信賴的大臣，輪流看視，和朱允炆一樣下了早朝就來乾清宮到晚上才走。孫貴妃再問是否想見別人，朱元璋卻搖搖頭不說話。

天還沒有完全亮，乾清宮里暗沉沉的，因?yàn)榕禄实墼偈軟觯械拈T窗都緊閉著，榻上的簾帳也一直都垂著。幾個宮女和太監(jiān)站在簾帳周圍昏昏欲睡。

蓮花坐在榻前的小凳子上，努力睜著眼睛。

這樣日夜守護(hù)已經(jīng)一個半月了，每天只能晚上回去歇一小會兒，早上和朱允炆上朝時一起過來。白天連眼睛都不能眨，在朱元璋睡著的時候要時刻關(guān)注，在他醒來的時候要隨時侍奉。

朱元璋這時已懶怠說話，手勢眼神示意的時候多，蓮花王直和皇帝甚有默契，看到便知何意；孫貴妃甚至寧國公主也往往弄錯總要再問皇帝。一來二去，就變成了蓮花每日侍奉病榻前，實(shí)在是疲累之極。但蓮花堅持著還是每天一早過來，反而寧國公主只是隔三差五地才來看一會兒。

弘遠(yuǎn)和慧忍都來過，兩位高僧坐在塌前念經(jīng)的時候，感覺朱元璋平靜些。朱元璋一生殺戮甚重，到此時年老體衰，疾病纏身，心里懼怕大概也是有的。更因佛骨舍利遭天譴的事對佛陀敬畏，懊悔不已。

弘遠(yuǎn)悄悄地和孫貴妃說，別是在皇陵里碰見什么了，建議做做法事。孫貴妃一聽覺得有道理，便請了弘遠(yuǎn)帶著靈谷寺的僧人在奉先殿里做法事，慧忍作為國師，也只好陪在一旁，每天一早進(jìn)宮午后法事結(jié)束了才回寺。

蓮花看著朱元璋，皇帝正在昏睡，面容和雙手都瘦削見骨，眼眶沈陷。睡夢中呼吸依舊沉重，眼睛卻是半睜半閉，顯然睡得極不安穩(wěn)。蓮花默誦地藏經(jīng)經(jīng)文，不敢閉眼，仍然注視著皇帝。

這時腳步聲輕響，蓮花抬起頭，卻見王直進(jìn)來了。蓮花微笑著輕輕地打了個招呼：“公公早”。

王直待蓮花一直甚是客氣，先是見皇帝喜歡她，后來見她不辭辛苦每日陪在朱元璋榻前，也有些感動。當(dāng)下笑著輕聲道：“李才人辛苦了，奉先殿里在做法事，弘遠(yuǎn)慧忍在。我過去一下，有什么事派人叫我就好”。說著又囑咐屋里四個角站著的小太監(jiān)：“你們侍候好圣上，聽李才人吩咐”說著匆匆出去了。

蓮花繼續(xù)默默誦經(jīng)，一邊注視著皇帝。

小太監(jiān)送來了今早的湯藥，蓮花接過，取過藥碗邊上的小盅自己倒了半盅先試喝了，蓋好蓋子放在了塌邊幾上。摸了摸藥碗還有些燙，估計朱元璋一會兒醒了正好喝。

望著皇帝瘦削的面龐，蓮花有些心酸。雖然只有幾個月，蓮花已經(jīng)把朱元璋當(dāng)作了親祖父，而朱元璋待這個孫媳婦也是真好。蓮花回想這幾個月里與朱元璋一起的時光，真希望皇帝趕緊好起來。

忽然，一個小太監(jiān)奔到門口，叫了聲：“李才人！國師在奉先殿忽然不動了，說是坐化了！”

蓮花一下子站了起來，看看朱元璋正睡著，猶豫了下，和四角的小太監(jiān)吩咐道：“你們看好圣上”，見四人點(diǎn)頭，就急往奉先殿跑去。

還沒到奉先殿，就聽到人聲鼎沸，太監(jiān)宮女們進(jìn)進(jìn)出出的忙作一團(tuán)。蓮花奔進(jìn)去，慧遠(yuǎn)盤腿坐在地下，低頭垂目面帶微笑，動也不動。弘遠(yuǎn)和王直正圍在旁邊，僧人和太監(jiān)們簇立在后。

蓮花蹲下身，含淚叫道：“方丈！方丈！”

王直見蓮花過來吃了一驚：“李才人！你怎么來了？圣上那里誰在？”

蓮花含淚道：“圣上在睡著，還沒醒。”

王直急得跺腳：“那怎么行？你趕緊回去！這里你幫不上！老臣已經(jīng)傳了太醫(yī)了”。知道慧遠(yuǎn)對于蓮花很重要，可是擅離乾清宮，扔下皇帝不管，怎么行？那是重罪。

蓮花無奈，戀戀不舍地起身，雙眼仍然望著慧遠(yuǎn)：“那我回去了，拜托公公了”。

王直連連擺手：“趕緊回去！趕緊去！”

蓮花被王直說得有點(diǎn)緊張，連忙奔回旁邊的乾清宮。進(jìn)門見孫貴妃，郭惠妃正坐在榻前，蓮花松了口氣，急忙行禮見過。

孫貴妃皺了皺眉：“李才人去哪兒了？剛才圣上榻前都沒個人兒。幾個小太監(jiān)站那么遠(yuǎn)，有什么用？”。

蓮花低了頭，老老實(shí)實(shí)地道“國師在奉先殿出事了，我去看了下。對不起”。

孫貴妃眉頭皺緊：“國師怎么了？無論怎么你也不能擅離這里”。

蓮花不敢多說，囁嚅著又道了聲：“對不起”。

孫貴妃還要再說，卻見榻上的朱元璋有動靜，連忙過去輕聲問：“圣上醒了？”

朱元璋半睜著雙眼，眼神渾濁疲憊，喘著氣，不說話。蓮花慢慢扶起他，在身后加了個高些的軟枕。朱元璋此時全身是骨頭，輕飄飄地，蓮花不禁又是一陣心酸。

朱元璋看了看蓮花，抬了抬手，蓮花明白這是可以吃藥了，遂取過幾上的藥碗，摸了摸正好不燙了，拿起小勺便欲喂皇帝喝藥。

朱元璋面露一絲笑容，似是贊蓮花明白自己的意思，張口等著。

一旁的孫貴妃卻叫道：“且慢！”問蓮花：“這藥試過了嗎？”

蓮花愣住，答道：“剛才試過了”。輕輕放下了藥碗。

宮里的規(guī)矩，皇帝的一應(yīng)膳食湯水為確保安全，做好了由試吃的人試過，沒問題了才可呈到皇帝這里，皇帝進(jìn)食前必須再試用下。這碗藥一端進(jìn)來蓮花便試過了。

孫貴妃輕嘆一聲：“李才人，宮里的規(guī)矩是圣上用之前要試，剛才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