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文央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蓮花和朱棣自琉璃坊出來,午后的陽光自藍天飛瀉而下,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頗為慵懶適意。大同府已是初冬,街上的店鋪都垂下了厚厚的門簾,行人也大都穿了薄棉衣;糖葫蘆,烤紅薯這些冬日才有的小販出現在街上,生機勃勃地叫賣著。
一切都如此溫暖,簡單和幸福,令二人在以后無數個相聚別離的日子里時常回想。
蓮花和朱棣并肩緩步而行,穿行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二人說著剛才琉璃坊里看到的都不大明白,顏色怎么就燒上去了呢?怎么就有了七彩光澤了呢?去了趟琉璃坊,倒更加覺得琉璃不可思議。
“為什么每家作坊人都不多?”蓮花想了想問道。
“都是家庭作坊,手藝傳子不傳女,就是家里代代相傳那幾個人”,朱棣停了停:“工藝里為了流利的色彩溫潤,大量使用鉛釉,鉛里大約有些傷身體的東西。”
蓮花一震,睜大了眼睛。
“難得去看一次,當然沒事;日日在里面勞作,日積月累,身子就壞了”,朱棣說得也有些不忍:“所以琉璃作坊的人家,壽命都短”。
蓮花半天不說話,良久才嘆道:“我本來以為琉璃是個好看的玩意兒,以后還是不要了”。
朱棣安慰道:“那也不然。鉛少用一些,另外大量培訓工藝,輪班生產,不能就光家里這幾個人盯著”。
十幾年后建造大報恩寺琉璃塔時,朱棣記起這一日的話語,果然沒有采用傳統的琉璃家庭作坊制,改由朝廷成立了專門的琉璃工廠,大批量生產。為了保證琉璃的一致,更為了杜絕再次生產的弊端,建造此塔燒制的琉璃瓦和琉璃構件,都是一式三份。建塔用一份,其余兩份編號埋入地下,一旦有缺損,上報工部,照號領取配件換上即可。六百多年后,今日出土的琉璃構件碎片依然色彩鮮艷紋理斑斕,且背后都有墨書的編號標記。
二人正說著話,一陣香氣撲鼻,“蓮花姑娘,你嘗嘗這個,叫油糕,就大同有”。身后的馬三寶遞了一盒金燦燦的炸糕過來,也沒見他剛才在哪里買的。
“里面的餡兒都不一樣,試試看”。馬三寶笑瞇瞇地。
“真的?都是些什么餡兒?”蓮花伸手取過一塊,外面脆脆的:“好吃,這個是糖餡兒的,應該是紅糖,還加了果仁”,蓮花一邊吃一邊贊。朱棣的一塊卻是山藥餡兒的,味道據說也不錯。
一個是堂堂大明燕王,一個是朝鮮國公主,還有一個王府內官監大人,三個人站在大同的街頭,手拿著油糕,吃得津津有味。
朱棣正吃著,看到蓮花嘴角沾了一點紅糖,隨手伸過大手,一根手指頭就抹干凈,手勢自然而然,完全沒經大腦。蓮花卻一下紅了臉。
朱棣渾然不覺,漫不經心地笑道:“前面有個面館,大同的面點很有特色,我們去坐下吃點面吧?”說著就往前走,蓮花和馬三寶跟在了后面。
這時一陣哄鬧聲,拍手聲,喝彩聲傳來,卻是一圈人圍著在看里面賣藝的。人很多,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也看不見里面耍得是什么。三人不以為意,繞過人群往面館走去。
“啪”的一聲鞭響,似驚雷似閃電,蓮花一怔,停下了腳步,臉上驚疑不定。又是“啪啪”幾聲連響,蓮花轉頭就往人群里擠去。
可是人群摩肩擦踵水泄不通,卻哪里擠得進去?朱棣不明所以,看蓮花急得臉色緋紅,急忙擋在她前面護著;馬三寶奔過來走在二人之前,也沒見他使力,人群就已似流水左右分開,蓮花瞬時跑到了圈內。
真的是海壽!一身布袍已經有些破爛,薄底快靴前頭露洞后無腳跟,頭發極長,只用跟布帶束在頭頂;布帶已看不出原來顏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布袍上撕下來的。滿面風霜,容顏憔悴,小小年紀額頭竟有了幾道深深的皺紋。
蓮花呆呆地望著,眼里的霧氣彌漫上來。
海壽正在舞鞭,鞭如蛟龍細影重重,人群發出陣陣喝彩呼哨;回頭忽然見三個人撥眾而出,最前面一個女子居然是蓮花。海壽呆住,長鞭傻傻地提著,揉了揉眼睛,一看再看,終于大叫一聲,噗通跪倒在蓮花面前,手中兀自提著長鞭。
“公主!公主!”叫的是高麗話,但泣不成聲,倒也很難聽出不是漢語。
蓮花雙目含淚,只叫了一聲:“海壽!”哽咽著再說不出話來。
回到代王府,海壽洗漱完畢換了干凈衣服,來到蓮花面前,磕頭拜倒。
蓮花連忙讓他起來,關切地問道:“你怎么會在這里?”因朱棣在側,蓮花特意說的漢語。朱棣聽了,面上不動,心中覺得甜滋滋的。打量眼前這個朝鮮內侍,身量不高,年紀比馬三寶略小,典型的高麗人面龐,大臉高顴小眼睛,薄薄的嘴唇時常緊緊抿著,透著嚴肅。
海壽答道:“小的在鐵嶺衛林間逃脫追兵,卻看到小的的馬扔在路邊,小的輾轉打聽到公主去了蒙古,可到了蒙古,實在太大,找不到公主;又聽人說天朝打了勝仗,俘虜都回了天朝,小的又回了天朝,想著自超師父說過要去北平見慧勤和指空師父,也許公主會在北平。”
說到這海壽小心看了看蓮花說道:“小的沒盤纏,要去北平只好賣藝賺些銀兩,給公主丟臉了,請公主恕罪。”海壽的漢語說得不壞,調子雖有些怪異,但聽懂沒問題,聲音中有些內侍特有的陰柔,朱棣聽著倒覺得親切,瞥了眼馬三寶;馬三寶笑瞇瞇地,目光中倒蠻贊賞的樣子。
蓮花想象他一個人四處奔波尋找,遼東跑到蒙古,蒙古又奔到中原,身在異鄉又沒有銀兩,武林高手弄得要去舞鞭賣藝,心中感動,一時說不出話。
朱棣笑道:“你家公主怎會怪你?倒是你哪天見了師父,若是知道了這手長鞭在街頭揮舞表演,怕是饒不了你”。
蓮花不由撲哧笑出來:“你這個人,就會嚇唬人”。立在身后的知恩也忍不住笑,露出一點尖尖的小虎牙。
海壽在路上已經知道了這是天朝燕王,忙恭敬答道:“謝王爺關懷,小的到時只好再請王爺和公主救命。”說得誠懇,朱棣反倒疑惑:難道他師父真的會因此找他麻煩?看看海壽,仍舊抿著唇滿臉嚴肅,一時倒有些高深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