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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晃了晃,“在這里!”
“嘖,大驚小怪的,又不是什么好東西。”為首的中年男子瞪了小廝一眼,把目光轉向堆滿木柴的墻根處,下巴一抬,站在原地打量,嫌惡地擺了擺手,人往后退去,像是避開將要走過的瘟神一樣,“動手。”
“是,吳大哥。”提燈男子和另一個小廝應聲上前,他們把草席丟在地上展開,準備開始動手時,提燈男子卻踟躕了,他弓身走到吳總管面前。
“吳大哥,這燈籠……可否勞煩您提一會?”
吳總管立即皺起眉,不悅道:“你們怎么做事?不知道多叫一個人來嗎?劉武他去哪了?”
“這您就有所不知了,前些天實行杖責的人就是劉武,他說怕過來看到這玩意兒夜里睡不著。嗨!別看他長得五大三粗,實際就是個紙老虎,哪里有我們這樣的忠心,您一聲號召大雪天里也跟過來。”
“行了,別拍了。”聽到“大雪天”這三個字,吳總管才瞬間一個激靈,冷風從半敞的門間躥進,從剛才到現在,被抵觸和嫌惡暫時驅逐的寒意,頃刻回到體內,吳總管抖了抖披風,二話沒說接過提燈,催促道:“;愣著干什么?快搬啊!”
侍者湊過去,一人抬起腳,一人抓住裹了瘦弱肩膀的粗糙布料,毫不費力將少年平放到草席上。
“這么輕,早知道就讓你一個人來了。”
“你小子,剛不是還表忠心嗎!”
“嘿嘿,吳大哥,我開玩笑呢,就算我不抬,也得過來給您提燈么。”
少年平躺在縫隙變大邊角潦草的席上,像個橫死在枯草叢間的動物尸骸,他臉色發青,雙頰看起來如失去水分的爛果般干枯凹陷,發絲零散被壓在頭顱下,其中幾縷不知道沾了什么,濕溻溻的。
他沒有穿棉外套,幾件暗灰色衣裳上面全是臟垢,隨處可見斑駁血跡,他安靜躺在那里的身體又平又扁,若不是房中點著燈,只怕來人還會把他當做燃料的木柴。
草席左右往上一翻,如同用抹布捻起小蟲子,把少年尸體裹在草席中。一人橫扛尸體,另一人連忙接過燈籠,賠笑道:“吳大哥,我們可以離開這了。”
“走走走,趕緊去北門口做了,這柴房怎么像放了冰似的跟外面一樣冷,還是房里暖和。”說著,吳總管已快步跨過門檻。
“柴房哪能跟前院的屋比啊……還好是冬天,這人放了幾天才沒有變臭呢。”
門被重重合上,室內重回一片黑暗,只有一口四方小窗,在地面印上淡淡的微光。窗下的墻角里,卷縮著一個少年,依然保持方才環抱雙膝的姿勢,好像剛才來人沒有看到他,是因為他一動不動跟墻角融為了一體。
他也絲毫不驚訝那幾人沒有發覺自己,在這里待了幾天,從最初的悲慟到現在的平靜,少年已經快要接受,盡管他無數次朝躺倒在地的自己說話,都沒有回音。他并不是想喚醒自己,只是安靜的時間太久。
視線不自覺又放到眼前的那塊空地,就在剛才,“自己”也被抬走了,就像撿起一件破舊的衣服,被人不痛不癢地清理了。他內心沒有分割的那種撕裂般的痛楚,只留下無處可歸的失落,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從來都是這樣輕,輕得像隨手拿起的半只柴,在火焰吞噬中,化為幾片殘骸般的灰燼。
簌簌…..靜謐中聽到細微的聲音,少年仔細分辨后抬起頭,是雪!下雪了。雙眸在黑暗中微微發亮,他起身走到窗下,將一旁干草疊出高度,輕輕踩在上面踮起腳,手抵在紙窗往外一推,紛飛的白雪瞬間出現在眼前。
雪在風中傾斜,有了不屬于常態的降落方式,像從通透雪地上憑空涌起一般,它們比清晨露水還要輕盈,無須盛托,可以在空中隨意飄揚,每一片都是冬日里的夜光蟲。
光是靜靜觀賞,就讓人陶醉不已,可是,在紙窗半開的雪景中,有一雙鞋驀然闖入少年視線,接著那雙鞋往前走動,緩緩地,一步步向自己的方向而來。隨著那鞋的主人漸漸靠近,少年慌亂收回手,往下一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