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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安祿山自己都想不到,他的大燕國這么快就重蹈了大唐的覆轍。不過對咱們來說…….”又長長出了一口氣,王洵迅速將所有感慨驅逐出體外,“對咱們來說,這的確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老沙,你去把郎將以上的文武都叫過來,咱們商量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諾!”沙千里抱了抱拳,領命而去。
趕在他返回來之前的短暫時間,馬躍猶豫了一下,低聲向王洵追問:“末將已經來這邊快半個月了。不知道靈武那邊,靈武那邊情況怎么樣了。末將,末將還有些家人在靈武附近居住,心里,心里頭有點惦記得慌?!?
這些話本來不該跟王洵直說,但是馬躍相信自家主帥的胸懷。果然,王洵正像他預先想到的一樣,根本沒覺得這個問題有什么不妥。思索了一陣,低聲回答:“你可以去找老趙,就是兵馬使趙大人。讓他派幾名弟兄去接你的家眷。靈武那邊短時間沒事,你不必擔心。郭子儀已經放棄了井陘關和半個河東,星夜趕回去護駕。崔乾佑即便能籌集起再度北上的軍糧,也未必是郭子儀的對手!”
“那樣的話,崔乾佑會不會惱羞成怒,趕過來給孫孝哲助戰?!”馬躍心中的最后一絲牽掛終于放下,開始全心全意地替安西軍著想。
“應該不會!”王洵猶豫了一下,回答的語氣里帶著幾分不確定?!按耷雍蛯O孝哲二人之間的積怨很深。如果他貿然趕來,恐怕會被后者認為是對長安有所圖謀。況且郭子儀也是百戰老將,如果崔乾佑敢把后背露給他,肯定會被吞得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大人可否判斷出,今日之戰結束后,孫孝哲手中還剩下多少人馬?!”一旦全心全意投入進去,馬躍就漸漸忘記了自己和王洵之間的地位差距,毫不客氣地詢問。
王洵絲毫不以為忤,想了想,低聲回應,“應該還有一萬五千到兩萬之間。但其中有老兵也有新兵,素質參差不齊?!?
“咱們這邊呢。如果把選鋒營的弟兄也算上,應該有兩萬出頭了吧?!”馬躍抬起頭,看著王洵的眼睛,滿眼渴望。
“你是說,本帥領軍去攻打長安城?”王洵的眉頭迅速往上一挑,愕然反問。
他的膽子已經夠大,然而馬躍卻是個初生牛犢。聽主帥向自己征詢意見,點點頭,大聲回應:“打仗不一定非得全用老兵。大將軍此刻挾大勝之威,又占據了叛軍內亂的天時,何不一鼓作氣,將戰線直接推進到長安城下。即便不立刻攻城,至少也讓孫孝哲沒機會緩過這口氣來!末將,末將這只是一點無知淺見,具體如何用兵,還請大將軍定奪?!?
最后一句客氣話,被走過來的沙千里等人直接忽略。眾將都齊齊躬身,沖著王洵大聲建議:“機不可失,請大將軍早做決斷!”
見眾將豪氣干云,王洵將雙掌互相拍了幾下,放聲大笑:“大伙說得對,機不可失!通知弟兄們整隊,咱們這就去堵孫孝哲的家門!”
第五章 雙城 (一 上)
第五章 雙城 (一 上)
經歷了數十年承平時光,中原的唐軍已經不適合在寒冷天氣里與敵人交手,而生長在幽燕一帶的叛軍將士卻不在乎這些。所以每到冬季,野外便成了他們的天下。唐軍只能躲在高墻后瑟瑟發抖,任由城外的一座座田莊被焚毀,大批大批的糧草落入賊人之手。
經歷了數十年承平時光,中原的唐軍已經無法適應持續的拉鋸戰和追逐戰。而生長在幽燕一帶的叛軍將士卻不在乎這些。所以即便偶爾遭受挫折,他們也可以憑著韌勁跟敵人周旋。將唐軍拖入徒有勝利之名無法獲取勝利之實的尷尬境地,一天天衰弱下去,直到攻守之勢逆轉。
而在今年冬天的京畿道,叛軍的以上兩項優勢卻蕩然無存。來自藥剎水兩岸的安西聯軍,比安祿山麾下的幽燕精銳更耐寒冷。風雪幾乎是他們的天然盟友,在滴水成冰的天氣里他們照樣能彎弓射馬、舞刀殺敵。至于耐力,看看聯軍將士那巖石般魁偉般的身材就知道了。哪怕是騎著馬跑上一天一夜,兩碗烈酒下肚之后,他們依舊可以生龍活虎。
體力、耐力、為將者的領軍能力,當一項項決定勝負的關鍵因素漸漸恢復平衡之時,叛軍再想摧枯拉朽般向西推進,就勢比登天了。戰線從安西聯軍出現的那天起就開始穩固,然后緩緩向東反彈。一步步,從隴右道東側,彈回京畿道西側,然后慢慢逼近長安。
“此人真的是封常清的弟子?!”天南地北,無數雙已經接受命運的眼睛,重新睜開來,投向中原戰局?!安淮罂赡馨?,即便封常清本人,當年在孫孝哲手底下,都沒撈到任何便宜走!”
“也許,這就是天意吧!是老天看不下去叛軍的所作所為,所以才特地又派下這么一個克星來!”
“大宛軍這么能打,朝庭就應該早點兒把他們調回來。如果去年八月就下旨讓他們回師勤王,說不定連長安都不會丟!”
“嗨,誰知道太上皇當時心里頭在想什么?”提起當年之事,大伙就一臉懊惱。望向安西聯軍的眼睛,則愈發明亮、熱切。
此前,誰又能能想得到區區數千安西聯軍對戰局的影響居然有這么大?!包括最早堅持調王洵回來參加平叛的李隆基,恐怕都只是情急之下胡亂拼湊籌碼而已。根本沒準備拿這支小部隊當做重要依仗來使用。
然而,最不留心的那顆棋子,往往是決定輸贏的關鍵。當一個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被證實之后,棋盤兩側的觀局們者才豁然發現,原來從藥剎水沿岸萬里迢迢趕回來的這一小股軍隊,根本不是什么閑子、劫材,而是一條剛剛長出雙眼的蟠龍。
很不幸,安祿山麾下宿將孫孝哲做了這頭小龍的利爪下第一個犧牲品。從秋初打到冬末,寒冷與疲勞非但沒給他增添半點兒優勢,反而讓他麾下的曳落河、部族武士和燕趙精銳們,一點點耗盡了心中的勇氣。如今,與唐軍作戰,已經不再是一場輕松至極的立功良機,而是隨時都可能一去不歸的黃泉鬼路。非但士兵們聞安西軍的角聲而色變,連一些百戰老將,提起王洵、沙千里、宋武等人的名字來,都是滿臉畏懼。
永樂原一戰,因為不了解對方的實力,輕敵大意,所以打輸了,導致長安周圍的郡縣被安西軍洗劫,所有府庫被搬了個干干凈凈;奉天一戰,因為京兆尹崔光遠和長安令蘇震兩個謀反,不得不回軍平叛,導致王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到黃帝陵前,讓崔乾佑全殲靈武唐軍的圖謀功虧一簣;接下來醴泉、梨園寨、嵯峨山,孫孝哲部又是處處受阻,把安祿山調派給他的數萬新銳一步步耗成了疲兵,僵持到最后,干脆連全師而退的機會都錯過了,丟下數千具尸體,喪家犬般逃回了長安。
而安西聯軍那邊,卻是得勢不饒人。挾嵯峨山大勝之威,連克云陽、涇陽、杜家寨,將戰旗一直插到了咸陽城外。
如果咸陽城也被攻破了,安西聯軍就把刀尖頂在了孫孝哲的哽嗓上。這回不比幾個月前,那次聯軍初來乍到,立足未穩,所以即便將咸陽打下來,也是攜帶著府庫里的糧草輜重迅速撤離,不爭一城一地之得失。而這回,安西聯軍有備而來,兵精糧足。一旦將咸陽城攻破,鐵定不會再像上次一樣主動放棄。而是以此為刀柄,將刀尖兒一寸寸扎進孫孝哲的脖頸。。
孫孝哲當然不甘心坐以待斃。即便明知道野戰中取勝的機會微乎其微,還是點起了長安城中一半兒的家底,交給副將阿史那承慶帶著,去咸陽城死守。然后又將剩余的另外一半兒家底盡數調往長安城的西門,擺出隨時準備出城去與安西聯軍一決生死的架勢,給咸陽城里的守軍助威鼓氣。
除此之外,孫孝哲還主動放棄了與崔乾佑之間的私人恩怨,以后生晚輩的身份,向對方求援。請崔乾佑念在同殿稱臣的份上,再提攜晚輩一把。哪怕只派一支偏師到來,也能振一振自家軍心。只要孫某人能逃過此劫,他日崔大帥若有差遣,孫某人一定盡效死力。哪怕是前面有刀山火海,也不會再皺一下眉頭。
崔乾佑當然不相信孫孝哲會兌現承諾,更不敢為了挽救同僚,而把自己的未來乃至身家性命都搭給在不遠處虎視眈眈的郭子儀。但此刻大燕國微妙的局勢,又讓他不能完全對孫孝哲置之不理。監國皇子安慶緒脾氣暴躁而又多疑,偏偏又對他的死敵嚴莊那老賊言聽計從。如果大燕天子安祿山的眼睛真的再也不能看見東西,江山遲早會落入安慶緒之手。屆時嚴莊老賊以佐政大臣身份彈劾崔某今日不救孫孝哲之過,恐怕崔某人先前立下再多的戰功,也難以抵擋這幾句讒言。
思前想后,崔乾佑不得不從麾下分出五千兵馬,交給心腹大將崔云起帶領,慢吞吞地趕往長安援救友軍。中途路過涇陽,又跟城里的守將宋武見了一仗。雖然沒占到任何便宜,至少把救援孫孝哲的姿態做了個十足十。
第五章 雙城 (一 下)
第五章 雙城?。ㄒ弧∠拢?
這段時間跟孫孝哲長期拉鋸,安西軍本身也遭受了一定的損失。即便把選鋒營的新兵都補充進隊伍,整體規模也才達到兩萬出頭。在人數上與叛軍相比并不占據絕對優勢。故而分派到每座新克城市的將士都不是很多,據城自保足矣,想要攔截敵方的援軍,卻是沒有半點兒可能。
宋武是個謹慎性子,既然阻擋不了敵方援軍的去路,干脆就來了個閉門不出。崔云起見宋武示弱,突然又發起了狠,干脆用大營堵住了涇陽城東門口。命令屬下砍伐樹木,星夜趕制云梯、撞車等攻城器械,不拿下此城決不罷休。
時值隆冬,城外的北風像小刀子一樣鋒利。即便隔著牛皮大帳,那股寒意也一直逼進骨頭里。因此才伐了兩天木頭,軍中便有數十人因為受不了冷而病倒。特別是從同州、坊州等地新招募來的士卒,終日抱著凍得像白蘿卜般的手指痛哭流涕,即便當官的拿鞭子抽,也無法讓他們止住悲鳴。
再這樣下去,即便能攻破涇陽,大伙也沒力氣再去支援長安了。懷化大將軍秦德綱看不明白崔云起的作為,找了個自認為合適機會,小聲提醒道:“據洛陽那邊傳過來的安西軍線報所說,那個宋武乃是軍中的第三號人物,做事素來以穩重著稱。咱們手頭只有五千弟兄,如果他下定了決心與城池共存亡的話……”
“是啊,是??!”歸德將軍劉貴哲恰好進來匯報趕制云梯的情況,聽見了秦德綱的話,趕緊拖著清鼻涕上前幫腔。“此地距離長安不過四十余里,涇水與渭水又結了冰,處處都可以走過去。如果我軍全力趕路的話,頂多半天左右,就能夠抵達長安城北門。屆時……”
“哧!”崔云起用鼻孔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將劉貴哲的后半句話塞回了嗓子眼內?!皸顚④妼μ鞎r、地利了如指掌么!連涇水與渭水什么時候結冰,冰層是否夠硬都一清二楚?!”
“屬下,屬下早些年,早些年曾經在龍武軍里邊混飯吃。軍營,軍營就在長安城北面。”被頂頭上司打了臉,劉貴哲心中卻不敢有絲毫惱怒。躬了下身體,訕訕地回應。
同樣是打輸了仗被迫投降燕軍的叛將,懷德將軍楊希文就比劉貴哲有骨氣得多。見到前者如此奴顏婢膝,忍不住走上前,躬身說道:“啟稟大將軍,末將與劉將軍兩個當年就駐扎在長安附近。每年這個時候,都會策馬在冰面上跑上幾個來回!”
“跑幾個來回做什么?看看哪里可以打埋伏,哪里可以設陷阱么?!”對于這種俘虜過來的將領,崔云起向來不怎么待見。聳了聳肩,冷笑著反問。
“這……”楊希文退開半步,臉憋得就像秋天的茄子一樣黑。崔云起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繼續質問道:“本將軍決定的事情,你們兩個有什么資格干涉?這么著急催本將軍趕路,難道是想把弟兄們往王明允的陷阱里邊送么?”
“末將不敢,末將真的不敢。末將對大燕國的忠心,天地可鑒!”楊希文和劉貴哲二人嚇了一哆嗦,再顧不上心里的委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當年你等對大唐的忠心,也是天地可鑒來著吧?!”崔云起得理不饒人,繼續窮追猛打。“為將者,既不通韜略,又沒有勇氣。那就老老實實做好分內之事便好。不要總覺得自己見識高明,到處指手畫腳。咱們崔家軍的弟兄不多,可經不起外行人折騰!”
懷化大將軍秦德綱在旁邊聽著,臉上亦覺得一片火辣。忍了又忍,最終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借著給劉貴哲與楊希文兩個打圓場的名義,咧著嘴反駁:“他們兩個也是出于一番好心,才給大將軍提了個建議。大將軍如果覺得不妥當,直接駁回就是了。又何必苛責太多?!況且我軍的確沒有把握以微小的代價拿下涇陽。硬要強攻的話……”
“誰說崔某要強攻此城了?!”崔云起本來就是想借勢敲打敲打秦德綱,聳聳肩,笑著打斷了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