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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你很不錯!”高力士搖搖頭,否定了宇文至的過謙之言,“勛貴子弟中,能把射藝練到你這一步的,屈指可數(shù)。我記得你祖父曾被封為新城縣公吧?怎么你剛才自稱草民?”
“晚輩.......”宇文至臉色一紅,訕笑著解釋,“晚輩的父親兄弟眾多,因此未能襲爵。至于晚輩,乃庶出,所以無緣為朝廷效力!”
“是這樣啊!”高力士又皺了皺眉頭,輕聲說道。按照大唐律法,庶出之子所享受到的待遇,的確與嫡子有著天壤之別。朝中早有言官向皇帝陛下提醒過,這種繼承方式很不公平,容易養(yǎng)成家族嫡子的惰性,同時也使得庶出子弟得不到展示才華的機會。但傳統(tǒng)的力量大得難以想象,縱使天子看到了這種不公平的存在,也不敢輕易做出改變。因此,那個的奏折僅僅是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個水花,隨后就不了了之了。
“我大唐男兒,向來講究‘功名但在馬上取’,你無緣襲得爵位,其實也不是一件壞事!”見高力士臉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封常清笑著接過話頭。“大將軍剛才說,你射藝準確有余,勁力不足。但堪稱一塊璞玉。老夫麾下正缺幾個好弓手,你可愿入老夫的親兵旅效力?”
能夠成為封常清的親兵,升遷機會可比在飛龍禁衛(wèi)中做一個低級軍官多得多了。宇文至大喜過望,立刻挺胸拔背,抱拳施禮,“回封大將軍的話,草民求之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封常清被宇文至那迫不及待的模樣逗得開懷大笑,捋了捋胡須,將頭轉(zhuǎn)向了高力士,“元一公,封某就越俎代庖,替你做這個玉匠如何?”
“你倒是會撿現(xiàn)成便宜!”高力士笑呵呵地“數(shù)落”了一句,又看了看宇文至,笑著補充:“既然你我先前曾經(jīng)許諾,擇在比試中表現(xiàn)出色者為軍官。就不要讓他只做一個普通士卒了。以他的射藝與家世,授一個御武校尉也不為過!封節(jié)度,你看如何?”
御武校尉?宇文至心里邊立刻一哆嗦,霎那間,全身的血都往眼睛里涌。那可是從八品的武職,只要封大將軍一點頭,自己就等于同時受到了兩位大將軍的青睞!以后在長安城中,基本上就不必再擔(dān)心任何人的報復(fù)了!
在他近乎乞求的目光中,封常清慢慢點頭,“哈哈,哈哈,既然元一公慧眼識珠,準備越級提拔他,封某豈有不遵從之禮!來人,取一套御武校尉的戎服和腰牌來,給宇文壯士立刻換上!”
“多謝高大將軍,多謝封大將軍!如此大恩,晚輩,晚輩末,沒齒難忘!”宇文至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利落了,沖著高力士和封常清連連作揖。高力士有點不喜歡他這種欣喜若狂的左派,輕輕皺了皺眉頭,正色強調(diào):“咱家只是奉了陛下的命,為國選才而已。你日后努力操練,不忘陛下的恩典,便是對咱家最好的感謝了!你宇文家有郢國公這樣的英才,同時也出過宇文化及那樣的敗類,希望你今后好自為之!”
“是,屬下一定將大將軍今日的教誨牢記于心!”從興奮的巔峰瞬間跌落到屈辱的谷底,宇文至臉色登時變得紅里透綠,抱了抱拳,低聲回應(yīng)。同時,卻有一個更清晰的聲音在心里說道,‘老太監(jiān),小爺哪點得罪你了,居然拿這種話來埋汰人。你等著,早晚有一天,這份屈辱要如數(shù)奉還。早晚!’
第五章 春曉 (六 上)
第五章 春曉 (六 上)
“下去換衣服吧!換好之后就在看臺下找我的親兵隊正報到!”敏銳地察覺到周圍氣氛有些不對,封常清本著回護之意,笑著命令。
與高力士不同,他倒不認為年青人有野心是什么過錯。雖然宇文至剛才的表現(xiàn),實在太浮躁了些。想當(dāng)年封常清自己心中若是沒有同樣的一股子不甘,也不會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兵,慢慢爬到安西四鎮(zhèn)節(jié)度副使之高位。野心本來就是動力之源,那些滿足于現(xiàn)狀,終日想著混吃等死之輩,在他心里才是真正的無可救藥。
“諾!”宇文至如蒙大赦,感激地沖著封常清抱了抱拳。然后從對方的親兵手中接過剛剛?cè)淼娜盅b和腰牌,匆匆而去。
才轉(zhuǎn)到看臺之后,他的胳膊就被早已等得迫不及待的王洵和馬方兩個一左一右拉住了。肩膀、脊背等處先挨了二人一頓老拳,然后,才被二人放開,笑嘻嘻地數(shù)落道:“奶奶的,拍馬屁也不是這么個拍法,黏在看臺上就肯下來!你就不怕惹大伙妒忌么?怎么樣,授了你什么官職?”
“你們自己瞧好了?”宇文至拿出腰牌,得意洋洋地遞了過去。御武校尉,級別為從八品上,比王洵的正八品上宣節(jié)副尉低一級,卻恰恰比馬方的正九品上仁勇校尉高了一級。害得小馬方立刻撅起了嘴巴,非常不服氣地嘟囔道:“我說呢,這半天都不肯從臺上下來。原來是喜歡得傻了!”
“什么啊,高力士那老閹狗一直拉著我問東問西!”宇文至迅速四下看了看,壓低了嗓子回應(yīng)。
王洵聽得眉頭一皺,也迅速四下看了看,低聲提醒:“高驃騎怎么得罪你了?你居然這般埋汰他。要知道,若不是他肯出頭,你現(xiàn)在還關(guān)在萬年縣大牢里呢!”
“他?”宇文至氣得鼻孔中直噴冷氣,“明允你這就錯了。如果不是賈昌送的那二十兩金子,他肯出面救我?”
“你去問過賈昌了?”王洵一愣,皺著眉頭追問。“縱然賈昌使了金子,也需要有人敢收不是?他身居高位,還指望著你這二十兩發(fā)財!”
王宇文至冷笑著搖頭,“他的確不指望這二十兩金子發(fā)財。卻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不說這些了!反正這輩子,你、馬小子,還有張大哥、雷大哥和賈昌的人情,我絕不會忘。其他人,哼哼.......”
“算了,算了,咱不說這些。反正今后也不會再跟高驃騎打交道!”見二人越說越僵,馬方趕緊上前打圓場。“不過,還那句老話,你們兩個都甭想讓我給你們行禮。除非在實在躲不過去的正式場合。”
“好了,受你一個禮,我們又不多長一塊肉!”王洵也沒心思跟宇文至兩個為了一點小事就發(fā)生爭吵,向馬方虛踢了一腳,笑著答應(yīng)。
“毆打同僚,五十軍棍!”馬方立刻跳開,低聲威脅。然后笑呵呵地拉住宇文至,“走,這個場子今天歸我們隊管,我先帶你換衣服去!”
說著話,三人笑呵呵走開。不一會兒,又換好了衣服,并肩走了回來。王洵高大魁梧,馬方瘦小機靈,中間再夾著一個形銷骨立的宇文至,真的是各自有各自的特色。
就在三人兜了這么大個圈子的時候,看臺上,其他兩名應(yīng)試者的射藝也點評完畢。不像宇文至,為了求準,在軍中提供的器械里,專門挑了把方便節(jié)約臂力一石軟弓。三號靶位的彪形大漢和五號靶位的瘦高個二人都選了以硬度聞名的黑漆弓,力道高達兩石。其中彪形大漢射出的三箭,箭箭入靶子半寸。而瘦高個雖然沒把弓臂的力量發(fā)揮到最大,三支箭卻各占了紅心的一個邊,恰恰擺出了一個品字形。
因為剛剛被宇文至的浮躁跳脫模樣破壞了心情,高力士板著臉,將射藝明顯壓過其他人不止一籌的瘦高個韋玨評為了第二名。理由是,涉嫌故意賣弄。如果在沙場之上突然起了輕慢之心,非但會害死己,而且會牽連袍澤。而彪形大漢王武因為人長得憨厚,射箭時絲毫不偷懶保留力氣,被高力士當(dāng)眾宣布為第一。授予正七品上致果校尉銜,一躍成為被朝廷正式記錄在編制內(nèi)的低級武官。
而那名瘦高個子韋玨雖然有“刻意賣弄”這嫌,射藝之高,畢竟被這么多雙眼睛看見過。為了不令前來應(yīng)試的良家子們過分失望,封常清再次做了老好人,舉薦瘦高個做了正八品下懷化司戈,并以安西四鎮(zhèn)節(jié)度副使的名義,聘請他為弓弩教頭,指導(dǎo)麾下士卒射術(shù)。
二人一個欣喜一個失望,卻都不漏聲色的地躬身謝過兩位大將軍提攜之恩。高力士點點頭,吩咐二人退下。然后又命人叫過來其他兩名堅持到最后一輪的,直接拔他們進入軍中效力,先于從九品下執(zhí)戟長的位置開始做起,待日后根據(jù)個人表現(xiàn)再酌情升遷。
消息傳出,全場歡聲雷動。一眾良家子都從兩位大將軍的點評中,看到了晉身的希望。因此沒能在射藝場表現(xiàn)出色的,則把精力放在了器械場。未能在器械場脫穎而出的,則把精力重點轉(zhuǎn)向拳腳和明天的比試上。即便對四場比試都沒有什么把握,也準備繼續(xù)碰碰運氣,不指望取得前五名,一舉成為有散職的軍官。能憑著綜合成績進入飛龍禁軍做個普通士卒,也比在家里看兄長們眼色吃飯強!況且飛龍禁衛(wèi)升遷機會多,從普通士卒升到從九品執(zhí)戟長,只須冊勛三轉(zhuǎn)而已。京師中每年正月十五賞燈,不失上幾場火都是稀罕。而每逢夏末,疏通城內(nèi)的排水溝,也能立下不少功勞。萬一哪天走運正好被皇帝陛下看中了,一飛沖霄也不無可能!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高力士以眾人難以察覺的幅度輕輕搖頭。今天前來應(yīng)募的這些年青人,畢竟還是太稚嫩了些。比起開元十一年那次選拔時前來應(yīng)募的四方才俊,差了不只是一點半點。那年的應(yīng)募者,身上穿的多是半舊的粗葛衣,但簡陋服飾卻掩蓋不住他們臉上的勃勃英氣。而今天前來應(yīng)募的良家子弟,大半以上穿的是錦緞衣衫,服飾奢華得有些過了頭,骨子里那種英武之氣,卻被錦衣華服消磨了不少。
猜到高力士心情可能不太舒服,卻猜不出其原因。封常清笑了笑,沖著身邊的周嘯風(fēng)輕輕挑眉。在將領(lǐng)中素有“粗坯”之名的周嘯風(fēng)周老虎立刻心領(lǐng)神會,向前走了幾步,沖著高力士深施一禮,“早聽說驃騎大將軍射藝嫻熟,天下無雙。但小將一直無緣得見。今天好不容易遇到了,請大將軍萬萬不吝賜教!”
“是啊,是啊,我等久居邊塞,早就對大將軍的射藝有所耳聞。今天能親眼看到一回,回去之后就有的吹了!”一群安西軍官跟在周嘯風(fēng)身后,沖著高力士拱手施禮。
“胡鬧!還不退下!”封常清低聲罵了一句,臉上卻明顯帶著笑容。
“嘿嘿,嘿嘿!”周老虎用力撓自己的后腦勺,一邊向后退,一邊可憐巴巴朝高力士臉上看。
高力士被他的假憨厚迷惑住了。笑了笑,大聲道:“也好,高某剛才一直賣弄唇舌,總不能手底下半點兒真章都見不得。取一把兩石半的硬弓來,咱家也來露一回丑。待會兒若是不中,諸位千萬莫笑!” “哪的話,能親眼目睹大將軍射藝,乃我等平生之幸!”周老虎咧了下嘴,笑著接口。
高力士笑了笑,隨手解開肩膀后的披風(fēng)。然后活動活動筋骨,從親兵手里接過一把兩石半硬的白樺大弓,一邊慢慢向靶位走,一邊笑著命令到,“將靶子豎到一百二十步位置。不在這個距離上,顯不出白樺弓的好處來!”
“諾!”親兵們一溜小跑,扛起靶子,又向后挪了整整二十步,于一百二十步距離上再度插穩(wěn)。
前來應(yīng)募的良家子們本已經(jīng)打算去別的場地碰運氣,猛然聽聞皇帝陛下最寵愛的太監(jiān)高力士要當(dāng)眾展示射術(shù),又紛紛走了回來。馬方見此,趕緊上前維持秩序,費了好大半天勁兒,才把眾良家子們重新安置妥當(dāng)了,站在高力士身后二十步處,遙遙地圍成了個半圓型。
高力士從箭匣中挑了五支尾羽最均勻的箭,一支一支地插在面前彎腰可及處的硬地上。一邊插,一邊笑著跟追上來的周嘯風(fēng)等人閑聊。聲音卻故意提得很高,讓周圍大部分人都能聽見,“你們上過戰(zhàn)場,經(jīng)驗肯定比我豐富。咱們大唐的羽箭雖然是兵部專門定制,卻并不是每支箭都質(zhì)量上乘。臨戰(zhàn)之時,若是敵軍騎兵發(fā)起沖鋒,一百二十步距離,你頂多有三到五次發(fā)箭機會。所以,事先挑選挑選,就能多殺一個敵人,少給敵人一次接近本陣的機會!”
“的確如此!”周嘯風(fēng)向后看了一眼,大聲回應(yīng)。
聞聽此言,一眾應(yīng)募者中立刻有機靈者意識到,高大將軍是在借機指點大伙的射藝,趕緊屏住呼吸,唯恐錯過了一個字。而人群中的某些愚鈍者,卻依舊覺得,高力士之所以能混上大將軍的高位,完全依靠皇帝陛下寵信。所以,一邊微微冷笑,一邊等著看高力士如何出丑。
高力士卻無暇顧及背后這些應(yīng)試者到底把自己的話聽進去幾分,一邊慢慢調(diào)整弓弦,一邊繼續(xù)笑著說道:“我剛才之所以說宇文至勁力不足,也是著眼于實戰(zhàn)。如今我大唐主要強敵乃西邊剛剛崛起的大食國。他們的疆域廣闊,據(jù)說不再我大唐之下。而鎧甲之精良,跟我大唐的明光鎧也有的一拼。你拿一石硬的軟弓射他,恐怕接連射上三箭,都不能把他射下馬來。而三箭之后,他距離你頂多還有二十步,第四箭即便正巧射在他喉嚨之上,他胯下的戰(zhàn)馬也把你給踩成肉餅了。”
“這個道理沒錯。但軟弓畢竟容易瞄準!所以很多人都喜歡偷懶用軟弓!”周嘯風(fēng)想了想,再度高聲回應(yīng)。
“不然!”高力士輕輕搖頭,“正所謂滿拉弓,緊放箭。對于臂力小的人,軟弓當(dāng)然比硬弓容易掌握。可若是臂力已足,卻還偷懶用軟弓,反而會適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