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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關我什么事!”王洵越聽心越煩,轉身便走。憑著祖上余蔭而少年得志的人多了,怎么沒見這家伙去上門理論?分明是欺負自己初來乍到,根基淺,底子薄,身邊沒幾個幫手而已!
誰料那壯漢卻不肯罷休,又向前追了幾步,伸手便來搭他的肩膀。王洵心中大怒,微微扭了下身子,便將對方的巴掌抖了個空。隨后輕飄飄退開數步,笑著拱手,“兄臺,這里可是軍營。你自己想挨軍棍,盡管去找明法參軍,莫要平白扯上我!”
“老子......”那壯漢兩眼瞪得如同雞蛋般大小,卻被王洵后邊的話給嚇住了,高舉著拳頭,不敢再往前沖。半晌,才咬了咬牙,大聲喊道:“老子姓齊名橫,是新七旅四隊二伙的伙長。不服你這個小娃娃做二隊隊正,是帶把的,你就跟我比試一場?”
此刻下午操練剛剛結束,很多人都在往宿營地走。聽到姓齊的壯漢大聲嚷嚷,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都笑嘻嘻地圍了過來。
如果此刻是在長安城的大街上,王洵早就跟對方打成一團了。但不久前剛剛吃過一次遇事沖動的虧,如今又是剛剛進入軍營,不清楚里邊的水深水淺,便咬了咬牙,再度壓住一直竄上腦門的怒火,冷笑著道:“我不是走江湖賣藝的。兄臺想砸場子賺銅錢,還是去找別人吧!”
說罷,分開人群,大步離去,背后丟下一陣哄笑。哄笑聲中,那姓齊的家伙兩眼冒火,扯開嗓子喊道,“姓王的小白臉,你要是個爺們,就不要跑。老子今晚酉時在演武場等著你。咱們一分高下!若是不敢來,你就干脆盡早卷起鋪蓋滾回家吃奶去,別在這給你們王家祖宗丟人現眼!”
王洵皺了皺眉頭,正欲回罵。耳邊卻聽見自己的隊副趙懷旭低聲提醒:“答應他,把他揍到親娘都認不出來。這人肯定受了挑撥,你如果不過了他這一關,咱們隊的那些禁軍老兵,日后恐怕誰都不會服你!”
“嗯!”王洵微微一愣,瞬間便明白了趙隊副的意思。飛龍禁衛軍中官多兵少,本來內部傾軋就非常厲害。而封常清奉命整軍,將飛龍禁衛去蕪存菁,留下的全部打散了與新兵混編,自然又使得不少低級軍官丟了差事。這些家伙不敢找封常清本人和戰場上見過血的安西將士麻煩,當然就把火氣都撒到了剛入伍的新兵頭上。而自己這個新兵蛋子,非但一入伍就做了實授的隊正,今天下午又被周都尉拉出來,當眾賣弄本事。若是不招人暗中嫉恨,那才真的是怪事!
想明白其中關竅,王洵知道自己已經避無可避。笑著向四下里趕來的新兵老兵們拱拱手,大聲說道:“王某初來乍到,不清楚原來軍營中還有專門比試武藝的地方。既然這位齊壯士一而再,再而三地發出邀請,王某再不答應,就等于不給大伙面子了。不必等到酉時,王某現在就可下場比試。這位齊兄,演武場在哪,請您老頭前帶路!”
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令新兵老兵們不由得暗自點頭。特別是那些剛入伍的新兵蛋子,無形中就把王洵當成了自己這伙人的代表,拍著巴掌大聲叫好。那受人唆使向王洵發起挑戰壯漢齊橫也甚磊落,見王洵肯下場接招,楞了楞,將聲音放緩了幾分說道:“你今天下午操練得比齊某累,齊某不占你的便宜。你先回去歇歇,待到酉時,咱們再分高下!”
“不必。早打完了,大伙好早點兒回去吃飯!”王洵笑了笑,非常自信的回應。對方的身手到底如何,他其實并不清楚。但最近兩年來,跟長安城的同齡人打架,他卻是沒有吃過虧。所以即便做不到不知己知彼,也不擔心自己輸得太難看。
聽王洵答應得痛快,眾新兵們更是大聲叫好。那帶頭惹事的齊橫見此,便不再堅持,笑了笑,低聲道:“隨我來,我不對你下死手便是!”
王洵搖搖頭,不明白對方這份自信是從哪冒出來的。邁開大步,緊緊跟在了齊橫身后。還沒等走出入群,教頭李元欽也聞訊匆匆趕到,扯開嗓子,大聲補充了一句,“既然是比試,豈能沒有彩頭?姓齊的,我這邊壓五吊銅錢,賭你被打成豬頭。你可敢賭!”
“這個.......”一聽提到錢字,壯漢齊橫的氣焰立刻矮了半截。分明是窮日子過慣了的,手里并沒半分余財。
“五吊就五吊,我來替老齊出?!币幻麍A臉,胖滾滾的禁軍軍官從人堆里露出半個身子,笑著回應。
“我也賭五吊,買王隊正勝!”趙懷旭笑了笑,大聲補充。
“我賭一吊,買王隊正勝!”
“我賭五百個錢,買王隊正!”新兵營七旅二隊的人見兩位隊副都買王洵勝,也跟著鼓起勇氣,積極參與。
那些簇擁著齊橫的禁軍老兵被逼得無法下臺,也紛紛地拿出錢來,壓齊橫勝利。雙方爭相加碼,把一場簡單的比武較量,瞬間硬生生變成了涉及上百吊錢的豪賭,令交手雙方,誰也退避不得。(注1)
“肯出錢壓姓齊的取勝的人里邊,肯定有挑事的正主!”趁著眾人不備,趙懷旭貼在王洵耳邊,低聲說道。
“放手去打。咱安西軍的規矩,禁止私斗,卻鼓勵堂堂正正的比試。那姓齊的,身手肯定不及你!”剛剛親手輔導過王洵槊技,對其基本功摸了個七七八八的李元欽也湊上前來,以僅有兩人可聞的聲音鼓勵。
注1:唐代銅錢購買力驚人,即便是開元年間,物價居高不下,一個銅錢也相當于現在三塊人民幣左右。一吊為一千個錢,大致相當于三千人民幣。
第五章 春曉 (三 下)
第五章 春曉 (三 下)
“知道了,謝謝!”王洵小聲回應。有了李元欽這個用槊高手的鼓勵,他獲勝的信心愈濃。加快速度跟著人流往演武場走,發誓要給那些欺負自己的人一個教訓。
封常清辣手整軍,早就令素來散漫的飛龍禁衛們憋了一肚子無名火。而新兵們剛剛入伍,對枯燥的訓練也倍感不適應。突然發現了一個可以宣泄內心壓力的熱點,兩類人幾乎一拍即合,你喊我,我拉你,呼朋引伴,紛紛向演武場聚集。
待兩個比武的當事人趕到之時,比武場內已經擠得水泄不通。多虧了蘇慎行等一干安西老兵處事經驗豐富,得到消息后立刻拎著木棍入場維持秩序,并用繩索把王洵和齊橫二人的“擁戴者”隔離開,才避免因為擁擠而產生更大的混亂。
軍中比武,自然有一套嚴格的規矩。安西軍老兵們駕輕就熟。蘇慎行甭看是個鋸嘴葫蘆性格,卻因為處事公道,被安西軍的將士們公推為這場比試的裁判。飛龍禁衛的老兵們雖然七個不服,八個不忿,但這套規矩卻是別人帶過來的,他們兩眼一抹黑,也只好認可了裁判的人選。
須臾,比武雙方到場,都在裁判的提示下,重新整理好衣服,先相對著抱拳施禮,然后再面向所有觀戰者抱拳,舉臂,抬腿,側腰,以表達對支持者的感謝,并示意大伙自己身上沒帶那些烏七八糟的江湖零碎。緊跟著,蘇慎行用最簡短的話宣布比試規則,即一方倒地不起或掉到擂臺下為止,不準故意傷人性命,不準擊打太陽穴、后頸和身體兩側肋骨下三寸和兩腿之間的要害部位,否則,必將軍法處置。待雙方都發誓把規則聽明白了后,抓起鼓槌在擂臺旁的大鼓上重重一敲,宣布比試開始。(注1)
那齊橫早就等得火燒火燎,聽見鼓聲一響,立刻掄起缽盂大的拳頭,重重地砸向了王洵的面門。王洵迅速向后撤步,避開對方傾力一擊,隨即一招側身勾掃還了回去。齊橫見狀,不閃不避,大叫一聲“夠勁兒!”,居然豎起胳膊硬擋了一記。
雙方小臂相撞,“嘭”地發出一聲悶響。王洵招式無法用實,半途而廢,胳膊上登時傳來一陣酸疼,仿佛不小心碰到了樹枝上一般。再看齊橫,也被王洵的奮力一擊砸得晃開數步,站穩身形,呲牙咧嘴,顯然也被這一下硬碰疼得夠嗆。
軍營里的漢子,最不喜歡看的就是花拳繡腿。像這般一上來就硬碰硬,正合大伙胃口,“好??!”有人立刻扯開嗓子,大聲地叫嚷起來。也有人唯恐天下不亂,一邊鼓掌跺腳,一邊大聲喊道,“打倒他,打倒他,快點,快點,爺們等著分錢呢!”
實打實拼了這么一記,場上交手的雙方卻都謹慎了起來。挑釁者齊橫發覺少年人并非像別人說的那樣,沒任何真本事,完全靠祖上的余蔭才混了個隊正做,不由得收起輕視之心,開始認真對待這場比武。而應戰者王洵,也通過第一招交手迅速判斷出,齊橫并非像李元欽等人說得那樣不堪一擊,無論在反應速度和臂力上,其實都跟自己在伯仲之間。
勢均力敵,交手雙方誰也不敢怠慢。互相盯著對方的眼睛,在擂臺上繞起了圈子。這下,周圍的看客們不愿意了,跺著腳喝起了倒彩,“噢,噢,老齊,你行不行啊,是不是昨晚漏了,到現在還腳軟!”
“那小白臉,別躲啊。是爺們就沖上去干他。用眼睛瞪又不能瞪下塊肉來!”
若是這話被一般人聽在耳朵里,肯定就不顧一切沖上去廝打了。但齊橫在飛龍禁衛里邊就是個刺頭,平日打架打得太多了,經驗豐富,根本不在乎別人怎么埋汰自己。他對面的王洵雖然初來乍到,在長安城的惡少中也算一個小霸王,各種各樣的糊涂架每年都要打上十幾二十幾場,一動起手來,立刻心無旁騖,也令周圍的喧囂起不到任何效果。
震耳欲聾的倒彩聲中,雙方兜了一個圈子又一個圈子。都試圖找出對手的破綻,迅速結束戰斗。卻都越來越慎重,唯恐一個閃失給對方造成可趁之機,就此被打下擂臺,丟人現眼。
恰在此時,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吆喝,“封將軍到!”
“封將軍!”“封將軍!”積威之下,安西、飛龍兩軍的將士們紛紛轉頭,偷看這位以治軍嚴苛為名的鐵腕將軍臉色。還沒等他們看清楚,擂臺上突然傳來一聲痛呼,“啊!”。待眾人警覺過來,將目光轉回,齊橫那碩大的身軀已經凌空飛起,一頭砸到了人堆當中。
“承讓了!”王洵才沒功夫管什么封將軍,雨將軍呢,有人在比武之時突然分心看向了場外,放著這么大個便宜不揀,自己就是傻子!況且這場比試完全因對方而起,即便封四叔秉公處理,板子也打不到自己頭上來!
“你耍詐!”不知道是被齊橫那碩大的身軀給砸的,還是因為輸了錢肉疼。擂臺下,齊橫落地點附近,一個圓臉胖子氣急敗壞地爬起來,沖著臺上大聲嚷嚷?!安凰悖@次不能算。你耍詐,趁著封大人進門的當口......”
“誰耍詐了?”一聲怒喝打斷了他蒼白的嚷嚷。矮個子將軍封常清帶著十幾名親衛,分開人群,大步走到了擂臺之上。“誰耍詐了,剛才說話的人,到臺上來說。本將軍替你做主,決不讓耍詐者陰謀得逞!”
說罷,他瞇起雙眼,目光在比武場內四下掃視。登時,所有噪雜聲,無論是支持王洵的,還是支持齊橫的,都煙消云散。圓臉胖子根本不敢抬頭,把腦袋扎在齊橫身后,唯恐被封常清給認出來。
十幾名封常清的親兵在十三的帶領下,走進人群,以探詢的目光四下尋覓。沒有人敢跟他們說話,甚至連以目光相接都不敢。新兵,老兵,一個接一個把頭低下去,屏住呼吸,眼睛只盯著自己的鞋子尖兒。
“慫了?”封常清猛然把眼睛張開,雙目中射出一道閃電?!坝心懽诱f,沒膽子認么?你們這般德行,也配做大唐的軍人?”
臺下眾人依舊不敢搭腔,氣氛壓抑得就像暴雨即將到來之前的黑夜,連呼吸聲聽上去都分外地沉重。半晌之后,還是帶頭向王洵挑釁的齊橫鼓起了勇氣,咬咬牙,大聲說道:“將軍大人說得對,我等認賭服輸。剛才的比試,的確是王小哥贏了。齊某心服口服!”
“你分明是聽到將軍大人來了,才分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