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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左相?”王洵對這個發生在天寶六年的案子約略還有點印象,“那不是過去四五年了么?怎么到現在還沒完了!”
“是啊。誰知道呢?”店小二模樣的人咧著嘴苦笑。半是為死去的那個小娘子惋惜,半時為京城里的風云變幻而感到無奈。抄一個郡主家不要緊,可街市上至少又要冷清小半個月。自己就靠在酒館里給客人伺候湯水賺點兒房租錢,這下好了,眼看著全家人就得睡大街了。
“嗯。”王洵點點頭,順手將十幾個銅錢塞進了店小二手里。正在唉聲嘆氣的店小二吃了一驚,趕緊躬身作揖,“使不得,使不得。幾句話,哪能讓公子您賞這么多!”
“我家小侯爺賞你的,你就拿著吧!”自己家主人當了軍官,小廝王祥也覺得底氣壯,看了店小二一眼,大聲說道。
“謝,謝侯爺,謝謝侯爺!”得知自己真的遇上了貴人,店小二更是作揖不止。
王洵瞪了王祥一眼,拉著韁繩默默走出看熱鬧的人群。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左相李適之素來有老好人之名,在位數年,終日喝酒買醉,從來不敢跟李林甫起沖突。可即便這樣,四年前他依舊被李林甫給逼得仰藥而死。并且人死后家族也受到了牽連,唯一的一個兒子在替父親奔喪的路上,也被李林甫的爪牙活活打死。
正感慨間,背后突然有一輛裝飾得極為俗氣的馬車慢慢快速跟了過來。聽到吱吱咯咯的車輪聲,王洵本能地閃到路邊。車輪聲卻在他面前嘎然而止,車廂門迅速被推開,一個侏儒笑著沖他拱手,“小侯爺,真巧,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你!”
“原來是賈前輩啊,今天真巧!”王洵眉頭輕輕一挑,然后抱拳還禮。
“不敢,不敢!”侏儒笑嘻嘻的擺手,“賈某不過是入道比較早而已,當不得二郎的前輩。能上車來一敘么,你的馬太高,我跟你并轡而行,得一直仰著脖子!”
前天夜里,雷萬春就是上了這個小人的當,趁著醉意去夜探薛宅,才中了對方的毒箭。想起此事,王洵就恨不能將對方從車廂里拽出來,按在地上痛打一頓。但轉念想到賈昌既然能挑撥雷萬春去夜探薛家,肯定也能猜到薛榮光遇刺的案子與雷萬春有關,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跟他起了沖突,只好點點頭,低聲答允,“也好,我正騎馬騎累了呢。到你的車上歇歇,也能緩一口氣兒!”
說罷,將馬韁繩往背后一丟,縱身跳上了賈昌的馬車。
不得不承認,姓賈這家伙人雖然長得齷齪了些,卻是非常懂得享受。這輛雙輪馬車被他將車廂加寬了一半,里邊擺了一大張胡床,還能余出很大空間。胡床前,又專門安裝了一個矮幾,一個書架,一個洗手的臉盆架,一個放衣服的壁櫥。兩名十三四歲的新羅婢女跪在矮幾前,將矮幾上的葡萄剝了皮,一粒粒擺在銀盤子上。
車廂門一關,里邊外邊就被隔離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外邊那個世界哭聲凄凄慘慘,時斷時續。里邊這個世界卻紙醉金迷,香艷無邊。伸腳向其中一個新羅婢女腿上踢了踢,賈昌低聲命令,“去,到那邊給小侯爺揉揉腳。如果伺候好了,今晚我就把你送給他暖床!”
那新羅小婢一愣,隨即眉梢涌起一絲狂喜。快速挪動膝蓋來到王洵身邊,伸手便去脫他的靴子。
“前輩盛情,小弟心領!但小弟家中已經人滿為患了,實在不敢再接受這份厚禮!”王洵見狀,趕緊抱拳辭謝。外邊剛剛答應納了白荇芷,家中還有一個紫蘿,再弄個新羅小婢暖床,王家的熱鬧可就大了。雖然前兩個人都是溫柔性子,在自己面前未必會喝無端飛醋。可哪天自己不在家,新羅小婢女“不小心”掉進池塘淹死了,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就算積德行善,自己還是敬謝不敏了吧。好歹那也是一條性命,不能當做螻蟻不是?
賈昌看了看他,呵呵呵笑了起來,“不是說真才子自風流么?明允怎么跟我客氣了起來?!”
“王某書沒讀過幾本,當不起什么才子!倒是前輩,一身本領著實令人佩服。”王洵搖搖頭,笑呵呵地恭維。
賈昌突然冷了臉,嘆了口氣,幽幽問道:“省卻前輩兩字,稱我一聲賈兄,難道就那么難么?”
賈昌因為訓練斗雞有方,被賜予了朝請大夫的散職。但自從二人相遇以來,王洵卻一直以“前輩”兩字呼之,明顯是因為跟對方有隔閡。此刻被人家當面點了出來,臉上不禁一熱,訕訕笑了笑,低聲解釋道:“王某素來也喜歡訓練斗雞,所以叫你一聲前輩,并非刻意疏遠。既然賈兄不喜歡這個稱呼,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才對么?否則,我還以為你瞧不起我個子矮呢!”賈昌立刻又笑了起來,低聲抱怨。
“不敢!”王洵立刻出言解釋,“王某雖然沒什么本事,卻也不會以貌取人!”
“是我多心了!”賈昌笑著承認,“她們兩個只能聽懂很簡單的幾句唐言,完全可以當做啞巴。這車廂夾層用了棉花,里邊的說話,外邊基本聽不見!”交代完了,他又快速補充道:“前天半夜薛宅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楊國忠跳出來把事情攬了過去,但具體動手的是誰,想必明允心里跟我一樣清楚!”
跟這種身體里裝著顆九孔玲瓏心的家伙說話,倒也不用繞太多彎子。王洵點點頭,低聲承認,“的確,是雷大哥做的。他跟我說,是受了賈兄的指點!”
“指點,倒不敢當!”賈昌用銀湯匙從盤子里舀起一顆去了皮和籽的葡萄,一邊吃,一邊說道,“我也沒想到動靜會鬧得這么大。更沒想到楊國忠居然自己會跳出來替雷大俠頂缸。這里邊還有什么貓膩,明允可以跟我說說么?”
“我哪里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情。雷大哥中了一支毒箭,差點沒把命搭上。好在楊國忠把事情攬了,否則,估計這會兒我也得到處逃命了!”王洵搖搖頭,低聲苦笑。
從他的話中,賈昌明顯聽出了抱怨意味,皺了皺眉,低聲問道:“雷壯士受傷了,傷得重么?薛榮光那兩下子,怎么可能傷得了雷大俠?”
“是毒箭!”王洵再次強調,心中暗罵賈昌虛偽,“薛府好像住著許多人,賈兄難道不清楚么?”
“我只是從外邊路過,覺得那個宅子很大。”賈昌懊悔得連連拍自己腦袋,“莽撞了,莽撞了。姓薛的既然做了別人的打手,家中少不得要養幾條狗聽使喚。怪我,怪我,雷大俠傷勢如何,用不用我幫忙請個郎中?”
‘我看你還能裝到幾時!’王洵心里暗罵,臉上的笑意卻越來越濃,“還好。已經治過了傷。雷大哥朋友遍天下,區區毒箭還奈何不了他。如今很多江湖上的朋友都在找那個罪魁禍首,如果賈兄有消息,不妨知會我一聲。我想,即便他防備的再緊,有幾十雙眼睛天天盯著他,總有被抓到破綻的那一天。“
第四章 霜降 (四 下)
第四章 霜降 (四 下)
“啊?”賈昌的嘴巴瞬間張得老大,差點把里邊的葡萄掉出來,“那兇手可得小心點兒,雷大俠素來有‘千里追命’之稱,他的朋友豈是好相與的?你放心,既然我給雷大俠指了錯路,也不能袖手旁觀。只要我打聽到誰射的那支毒箭,一定想方設法讓你知道!”
看到賈昌臉上的表情一驚之下,迅速又恢復了常態,王洵不得不在心里暗叫了一聲佩服。只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敢四處樹敵,拱了拱手,笑著說道:“那我就先謝謝賈兄了。以賈兄的手段,在長安城里找個人,想必也不是什么難事!”
“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賈昌沒口子答應,“對了,我今天剛剛為了子達的事情,需要去一個地方。明允若是有空,能否陪我一行?”
“沒問題。我也正為子達的事情撓頭呢。聽雷大哥說過,只要他讓薛榮光生上幾天病,你就能把子達從萬年縣大牢里撈出來!”王洵笑了笑,死死地釘住賈昌的話頭。
賈昌望著他展顏而笑,兩只兒童般明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跟我走吧,那地方距離這很近。去了你就知道了!”
目的地的確非常近,說話間,馬車已經停了下來。趕車的仆人伸手拉開車廂門,掛上下車的臺階,王洵和賈昌一前一后從車內走出。這個巷子應該是是安福門外,緊挨著皇宮的輔興坊內,寸土寸金的地方。但以王洵這張吃遍了京師名店的嘴巴,居然不知道此處還隱藏著一家酒樓。看店面規模,也就是十幾個房間大小。但店門口的馬車卻排了整整一長溜,個個都是描金嵌銀,一看就知道馬車的主人來頭不小。
“這是一個朋友開的!”賈昌沖著頭上的匾額揚揚下頦,低聲解釋,“一般人誰也不常來這個地方。明允盡管跟著我走,到了里邊,盡管吃,別多問!”
見對方說得神秘,王洵只好輕輕點頭。跟在賈昌身后邁進了店門,早有幾名長相極為清秀的小二迎了上來。跟賈昌的家仆問了幾句話,便點點頭,笑著將客人迎向了早已定好的雅間。
雅間很小,只擺了一張方桌。僅僅能供兩三個人同桌而食。這樣的規格甭說用來宴請官員,就是朋友之間來往,也顯得太簡陋了些。但墻上的字畫,卻是出于名家之筆。王洵略微掃了掃,便知道字畫的身價,恐怕京師一等一的大酒樓里也擺不起。
如此,這間酒樓想不令人浮想聯翩,也就難了。可王洵搜遍自己的記憶,卻著實想不起京師里還有這么一個銷金窟所在。新開的?王洵瞪圓了眼睛打量,卻又發現屋子中的桌椅邊緣都磨得發亮,顯然不是用了一年兩年的物件。
任由他滿臉好奇,賈昌也不解釋,只是捏了一盞茶水,慢慢品飲。片刻后,一個文文靜靜的店小二走了進來,先沖著二人一躬身,然后低聲問道:“兩位客官,是已經定了席面兒,還是現吃現點?”
“已經訂好了席面。是丘道長幫我預定訂的。現在就上吧,酒水撿最合口的配!”對著一個店小二,賈昌已經非常客氣,點點頭,笑著吩咐。
“好咧,客官稍等!”店小二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大聲回應了一句,轉身出門。
“你沒請其他人?”門剛剛關好,王洵就忍不住追問。太奇怪了,明明說要為了宇文至的案子奔走,對方遲遲不露面,還怎么求他幫忙?
“在這里吃飯,不用請人!”賈昌回答了一句不找邊際的話,滿臉高深。“喝點兒茶吧,味道相當不錯!”
王洵得不到答案,只好帶著滿肚子懷疑端起了茶盞。水剛一沾舌頭,他的眉毛立刻又跳了一下,是貢茶,專門進貢和皇家的茶葉!這味道,只是于數月前,在馬府嘗過一次。事后為了偷偷拿皇家賜下的貢茶四處炫耀,馬方還挨了他阿爺一頓板子。沒想到,在輔興坊這家不起眼的小店里,貢茶居然能隨便拿出來賣。
很滿意他臉上的表情,賈昌微微點頭。又過了片刻,雅間門再度被從外邊拉開,幾名小二,將賈昌定的菜肴一一擺上了桌案。無非是魚翅、血燕、鹿唇,熊掌之類,卻做得十分精致,擺在四寸大小的白瓷盤子里,看得令人垂涎。
小二們退下之后,賈昌舉盞相敬。王洵笑著陪了一盞,然后在對方的示意下拿起筷子。菜肴入口,他立刻又大失所望。憑著一張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嘴巴,他能分辨出菜肴用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材料,光是那道鹿唇,里邊至少就用了二十幾種珍稀的東西來佐味。但是,這味道也太雜了些!就像個暴發戶,將金子,銀子,珍珠,寶玉,都穿成串,一股腦套在了脖子上。非但顯不出富貴氣,反而令人覺得厭煩。
看到他舉著筷子遲遲不想動第二下,賈昌又是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笑過了,指指酒盞,低聲建議,“這酒不錯,劍南道特供的,外邊難得一見。明允若是量大,不妨多喝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