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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一次刑。但傷得比前兩次輕了許多!”感覺到了雷萬春話語中的惱怒,賈昌低聲安慰。“應該是王小侯爺留下的錢起了作用。但我不知道王小侯爺的面子能管多久”
“你可有更好的辦法?”初次相遇,雷萬春不敢說自己已經在想方設法逼楊國忠出手,只好先咨詢賈昌的解決方案。
“沒有。”賈昌輕輕搖頭,“那張縣令本來跟我相熟,但這次,我無論許下什么好處,他都不肯放子達一馬。想必是京兆尹王鉷那邊盯得緊,一定得從子達身上尋找突破口。如此,子達就等于無形中夾在了李相和楊相兩大勢力之間,隨時都可以被其中一方滅口!”
“這狗官!”雷萬春的拳頭再次握緊,心中卻猛然涌過一絲無力感。如果頭上沒有張巡這個顧忌,他現在完全可以潛入萬年縣令家中,用刀子威脅此人一番,逼他不要欺人太甚。可現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雷萬春是張巡的心腹,惹了禍,非但自己有麻煩,連帶著張巡都得受拖累。
“所以,我想請雷大俠幫個忙!”賈昌咧了咧嘴,臉上浮現一絲苦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我可以到處托人,但無法保證子達不被人弄死在大牢當中。衙門里邊,喝水,吃粥,睡覺,甚至隨便笑一笑,都可能要命。他們至少有一百種辦法讓子達無聲無息地死去,尸體上卻一點兒傷痕都看不出來。”
這點,前幾天剛剛去縣衙大牢里走過一遭的雷萬春心里非常清楚。因此也不再多想,點點頭,低聲答應:“說吧,只要雷某能做得到。”
“萬年縣令是個進士,不可能親自到大牢里邊下手殺人。所以,無論哪方準備把子達弄死,都得通過以下幾位。”賈昌四下看了看,壓低了嗓音解釋,“牢頭李老實,獄霸張三孬,還有縣尉薛榮光。其中頭兩個人不過拿錢辦事,背后沒有什么太硬的后臺。而萬年縣縣尉薛榮光,卻是京兆尹王鉷的家奴出身,完全聽京兆尹的命令行事。”
“嗯!”雷萬春輕輕點頭。秦氏兄弟昨天給了王洵一張“護官符”,里邊很詳細地描述了京師中各方勢力之間的關系及主要人物。薛榮光的名字在其中最不起眼的角落,著墨不多,但他現在依稀還有印象。
賈昌又向前靠了半步,將聲音壓得更低,“所以,如果雷大俠能讓薛縣尉不知不覺病上十天半個月,恐怕子達在大牢里就會更安全一點兒。有這十天半個月功夫,賈某即便不能讓子達脫離險地,至少也能想出辦法讓別人不敢輕易害死他!”
這回,雷萬春沒有防備他。甚至對他產生了幾分敬意。李林甫和楊國忠過招,京師中與雙方勢力不相干的官員人人避之不及。連胡國公府上都決定袖手旁觀了。而賈昌只是一個弄臣,這個時候卻能為了朋友挺身而出。光憑這份仗義,就比那些所謂的世家顯貴可敬得多。
“怎么樣,雷大俠能幫我這個忙么?”見雷萬春沉吟不語,賈昌揚起臉,急切地追問。
“雷某當盡力而為!”雷萬春拱了拱手,鄭重承諾。
“那就拜托了。此事過了之后,雷大俠如果有空,請到我府上喝一杯水酒。就在曲江池邊上,每年秋末,可以看到很多南返路過的水鳥。非常熱鬧。”
“雷某一定去!”雷萬春不想拒絕,笑著答應。
“那賈某就隨時恭候雷兄的大駕!”賈昌抱了抱拳,轉身走向馬車。明亮的燈光下,他的背影就像道路兩邊的樹木一般,高大筆挺。
第三章 早寒 (二 下)
第三章 早寒 (二 下)
目送著賈昌的馬車去遠,雷萬春笑了笑,飛身躍上了坐騎。他終于有了一個足夠地借口向朋友們解釋自己為何夜不歸宿。讓書呆子張巡和小娃娃王洵兩個見鬼去吧,還有他們那滿臉的壞笑。老子今晚就去重操舊業,痛快地做一回大俠,哈哈!
帶著三分酒興,他又風馳電掣般跑過了兩個街道口。在縱貫長安城南北的朱雀大街上,一隊看似比較認真的巡夜士卒攔住了他。帶隊小校一看雷萬春遞過來的銀牌,立刻楞了楞,后退半步,抱拳施禮。然后恭恭敬敬地將銀牌交還,帶著士卒們急匆匆地跑遠。
這種見了官差橫著走的感覺,令雷萬春心里非常舒坦。他霍然發現權力帶來的好處不亞于武功,甚至還遠遠在于其上。以前憑借武功恣意縱橫,他總是要擔心被官差以夜半擾民的罪名抓獲。而如今,憑著一塊來歷不明的銀牌,他就可以把長安城不準夜間在外行走的規矩,安安心心地踏于腳下。
哼哼,怪不得很多人一輩子都在不停地想往上爬。收起了銀牌,雷萬春偷偷地腹誹了好朋友一句。在他面前,張巡從沒掩飾過個人對權力的欲望,總是說必須到達一定位置,才能實現兼濟天下的抱負。而今晚,雷萬春卻發現,權力不但能實現個人的抱負,更大的好處是你到了一定位置,就可以無視這世界上很多規則,無論是明面上的規則還是桌子底下那些見不到光的規則,向來是約束普通人,對于到達了一定高度的上位者而言,無異于廢紙一張。
他知道自己今晚肯定是喝醉了。否則心里不會有這么多亂七八糟的想頭。但這種微醉的感覺令人很舒服,仿佛已經掌控了身邊的一切,又仿佛對身邊一切東西都不在乎。“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當年李白醉臥長安街頭的時候,估計也是同樣的而感覺。只是他醉得時間太短,醒來后還得規規矩矩入宮去給皇帝陛下賠禮。
酒醉后的思緒就像一頭脫韁野馬,讓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事情。想到自己剛剛學藝有成,立志提三尺劍掃盡世間不平的少年狂妄。想到自己名滿中州,無論走到哪里都被江湖豪杰敬仰的榮耀。想到自己突然厭倦了四海浪跡的生活,斷然決定金盆洗手時朋友們的惋惜。然后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楊玉瑤,這個此生不可能成為他的妻子,偏偏又給他留下了難忘記憶的女人。
也許在十年前兩人相遇,說不定他們真的能走到一起。那時她眼中沒有現在這么多的滄桑,而他心中也沒有現在這么多的顧忌。你在想什么啊,這傻瓜!他突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那上面燙燙的,仿佛還坐在炭盆邊,一邊吃酒,一邊看她的一顰一笑。
正胡思亂想著,猛然抬頭,今夜的目的地,大通坊已經近在咫尺了。京城里的坊市規劃相當整齊,由于皇宮位于正北方,東西居中的位置,所以以皇宮為核心,城北的東西兩側住的全是達官顯貴。以朱雀門和東西向的春明街為界,往南則住的是低級官員和普通百姓。越往南走,距離皇宮越遠,居住者的身份也就越趨于普通。唯獨東南角曲江坊是個例外,因為靠著曲江池的緣故,那附近的宅子多是顯貴們的別院,住戶的身份反而愈發尊貴些。至于雷萬春現在所在的位置,大通、歸義、顯行、大安等西南角的數坊,則是標準的下風下水, 除了那些家境非常貧寒的平頭百姓和想住大宅子,又買不起城北地皮的爆發戶外,基本沒有多少人居住。
萬年縣縣尉薛榮光的宅院就在大通坊的最里端,大小規模足足是這個坊子里其他宅院的十幾倍,因此非常容易找到。雷萬春先牽著坐騎,裝作迷路的樣子,圍著大通坊前后左右的街道走了幾圈,摸清了薛宅的具體位置。然后將坐騎隱藏在一處人跡罕至的高墻下,脫了外套,扯下袍子一角猛了臉,雙手扒住大通坊的外墻上的磚縫微微一用力,整個人立刻如猿猴般沿著外墻攀了上去,瞬間消失在高墻的另外一邊。(注1)
已經很久沒高來高去過了,突然重操舊業,他身體里瞬間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覺。少年時所有豪情壯志剎那間又回到了血脈里,仿佛整個人轉眼就年青了十幾歲。也許那些豪情壯志一直就藏在他血脈深處,只是被他刻意掩蓋起來了而已。今晚被幾個突然事件連續觸發,立刻熊熊燃燒了起來。
雷萬春發現自己對這種高高再上的感覺十分迷戀。站在高高屋脊之上,整個大通坊一覽無余。盡管夜色漆黑如墨,但他眼底卻再沒有秘密。包括那些在黑暗中才能進行的交易,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萬年縣縣尉薛榮光家居然還亮著燈,這讓雷萬春感覺很驚詫。已經是后半夜了,不抱著家里那七八個小妾之一睡覺,姓薛的這是在干什么?很快,他的好奇心便得到了滿足,兩個全副武裝的差役打著哈欠從房檐下經過,一邊走,一邊喃喃地罵道:“他奶奶的,有完沒完。一天到晚商議來商議去,什么時候才能商議出個結果來!”
“行了,老劉,少說兩句。一旦被薛頭聽見,仔細你的屁股!”另外一個差役四下看了看,低聲喝止。
“我怕他?”被稱作老劉的家伙撇嘴冷笑。“他以為自己做的很機密么?若是把老子給惹急了,就到上面去出首。這么多事情,隨便抖出一樁來,都能讓他抄家......”
“你作死啊!”另外一名差役嚇得趕緊用手捂住了老劉的嘴,“作死自己去死,別拉著我。上個月顧小個子怎么死的,你忘了么?人都在臭水溝里泡軟了,妻兒還背了一身的官司!”
聽到從前同僚的下場,姓劉的差役猛然驚醒。“我只是.......”四下看了看,他低聲表白,“我只是痛快一下嘴。老王,這話你千萬別說出去!”
“我是那人么?”另外一名王姓差役瞪了他一眼,低聲撇嘴。“但你這張嘴巴,最近可得小心點兒。念在咱倆多年的交情上我才勸你,不該說的別亂說。非常時期,能當啞巴最好。”
“那是,那是!”劉姓差役連連點頭。提著明晃晃地燈籠,打著哈欠走遠。
待他們的身影在拐角處消失了,雷萬春才從房瓦上重新把身體拱了起來。尚未被夜風吹干的雪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讓他胸口處仿佛抱了一塊冰。同時,他的頭腦也因為受到冰水的刺激而變得異常清醒。
這個宅院里還隱藏著其他秘密!一瞬間,雷萬春清醒地認識到,自己闖進了一個更大的陰謀當中。萬年縣縣尉薛榮光跑到長安城西南角的下風下水之處起了這么大一座豪宅,為的不是過一過大戶人家的癮,而是另有圖謀。實際上,這個宅院還是萬年縣衙門的一個暗中據點所在,一旦哪天長安城中發生異變,聚集在薛宅里的差役,幫閑們沖出去,便可成為一支奇兵!
可京師西側,偏偏又是長安縣的管轄范圍。萬年縣不在自己的地盤里設立據點,把爪子深到長安縣里來干什么?按照那張“護官符”,這兩個縣的縣令,可都是京兆尹王鉷的嫡系,照理說,絕不該互相朝對方捅刀子!
正悶悶想著,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腳下的回廊上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個小廝提著燈籠跑來,一邊跑,一邊低聲喊道,“老劉,老王,死哪去了你們兩個。大人有令,讓你們兩個趕緊過去!”
“唉,在呢,在呢!”方才說話那兩個差役又顛著屁股跑過來,沖著小廝滿臉賠笑,“我們不是一道去解個手么?人有三急.......”
身為薛家的奴仆,小廝地位仿佛比衙門里的官差還要高一些,把眼睛一瞪,厲聲喝道,“這話跟大人說去。我看你們是懶驢上磨!再磨磨蹭蹭的,仔細你們兩個的皮!”
“唉,唉,我們哪敢啊。六爺,你走先!”兩個官差敢怒不敢言,拱手哈腰,請薛家的小廝走在了前頭。
“狗仗人勢!”雷萬春在肚子里暗罵了一句,身體貼著屋脊,貍貓一般躡手躡腳地綴在了回廊中三個人身后。深更半夜,沒人愿意往房上看。即便看,在這彤云萬里的深夜,不用銅鏡子聚光,也未必能發現他。
那個秘密就在眼前了。他興奮得全身戰栗,慢慢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注1:按照唐代長安城的格局,整個城被街道劃分程一百多個坊。每個坊都可以單獨封閉起來,住戶的家門皆朝坊里,夜晚時關上坊門,則外人無法進入。類似于現代的封閉化管理小區。
第三章 早寒 (三 上)
第三章 早寒 (三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