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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妱其實也很愧疚。
母親的好意她也明白,在朱筠回來之前,她為著婚事也是操碎了心。如今摻和上徐琰這個事情,雙親夾在中間,一側是徐琰的威壓,一側要照顧她的想法,若她總是搖擺不定,爹娘在其中該多難處理?
還是盡早理清,自己來決斷吧!
難得來這世間一遭,或許,也不必時刻畏首畏尾?
沈妱躺在榻上,外面夜色深濃,秋雨落在地上,刷刷作響,急切中透著寒意。
她忽然想起上次受風寒還是在暮春的時候,那會兒徐琰剛剛駕臨廬陵,她對于他只有敬畏,卻并不放在心上。如今半年過去,誰能想到,這位兇名遠揚的戰神竟會攪得她如此寢食難安?
明天是十二,十五要把從書樓里挑出來的藏書送到書院里去,十七八的時候呢?那時候端王殿下應該有空吧。
沈妱默默的算著,漸漸陷入沉睡。
這場秋雨一直下了整夜,第二天一整天都是陰沉沉的,風瑟瑟的刮過去,那寒意是愈來愈濃。石榴和石楠早起后就開了箱柜,開始整理沈妱的夾衣和厚披風,屋子里還攏了個火盆,倒是暖烘烘的。
沈妱依舊臥床休養,對著那炭盆發呆。
將近黃昏的時候,有人送來了拜帖,叫她明日晌午務必前往書院,有事相商,落款是將近一個月沒有露面的秦愈。
沈妱想了想,旋即明白——秦愈不日將會上京,遞來這帖子怕是有道別的意思。秦愈是個少年郎,若要跟書院其他同窗好友們道別,只需選個地兒定好雅間,眾人閑坐把酒即可,正好無拘無束,道盡別情。
可沈妱是個姑娘,出門時都是有著正經的理由,若說請她去一眾少年郎的宴上喝酒道別,跟著那些兒郎們放浪形骸,那還真是過不了沈夫人這一關。
算來算去,也就書院最為合適。
沈妱久未見秦愈,自然也記掛他的傷勢,況同窗多年,雖然不能以男女之情而論,但那份同窗之誼卻是實打實的。如今秦愈陡然要離開,又如何能不道別?
她便吩咐石榴把書院冠服備好,這一晚乖乖的喝藥后睡了一覺,第二天早晨神清氣爽。
如今已是深秋,院里不少樹葉都泛了黃色,清晨時沈妱得閑,便搬了椅子在廊下坐著,逗弄那只小紅狐貍。
深秋的日光不像春日那般暖融,落在稀疏的枝葉間,分明添了一種蕭疏。她將紅狐貍抱在懷中,看它在懷中撒嬌,機靈中又透出些慵懶,叫人心里柔軟溫和。
忽然就想起了在留園養傷的那幾個日夜,想起那晚徐琰說過的行軍見聞,想起他所描述的漠北天地,還有那個漫天繁星、華燈映滿河面的夏夜。
沈妱有些出神,心中漸漸的有了計較。
用過了午飯,沈妱同沈夫人回稟了一聲,便帶著石楠往廬陵書院去了。
書院里自是一切如舊,門口幾株老樹轉了顏色,枝葉漸漸稀疏,露出虬曲的枝干。走進里面去,那一帶翠竹卻還是綠森森的,于秋風中颯颯作響,底下一只老貓懶懶的趴著,正瞇了眼聽旁邊一位學子誦書。
沈妱最近來書院多是前往靜照閣中,倒是極少往學堂這塊走,見著認識的同窗,難免打個招呼。
繞過一方錦鯉池子,往左是一口古井,后頭種了大片的銀杏,如今正是葉兒黃燦燦的時候,秋風過時,金黃的樹葉蕭蕭而落,在地上鋪了一層金黃。晌午陽光正好,照在那金燦燦的銀杏葉上,十分美好。
滿目銀杏葉的背后,秦愈和董叔謹并肩站在敬賢亭下,都朝她笑著。
沈妱忍不住也露出笑容,和石楠一前一后的走上去,招呼道:“益之兄,叔謹?!?
“昨兒聽說你受了風寒,如今都好了?”秦愈走了過來,面上笑容溫和,卻少了以前的那份明朗。
已有月余未見,此刻重逢,沈妱才驚覺秦愈清減了許多,原先溫潤如玉的人,這時候臉上現出幾分瘦削,就著那挺拔的身姿,倒添了幾許清冷味道。像是盛夏過后漸漸入秋,細品起來總有幾分蕭索。
她剛才走了半天,這會子覺得熱,便解了披風給石楠拿著,道:“已經都好了,益之兄的傷處呢,都痊愈了嗎?”
“些許小傷不足掛齒?!鼻赜粋壬?,“到那邊的鐘亭里坐坐吧,這兒風大。”
三個人到了鐘亭,這是書院中一處佳景,里面懸著一口三百年前所制的大鐘,上頭刻著銘文和鳳鳥花紋,據說很有來頭。亭子三面解釋鏤花的木板作墻,一側是敞開的窗戶,外面一池清水,浮著秋葉。
今日三人相聚,是為了給秦愈送行。
秦愈是為秋試而上京,董家也有讓董叔謹上京城歷練的意思,三人身處這百年書院,難免提些就學應試、前程朝堂的事情,間或談及京城中的風俗人情。
秋日里艷陽當空,偶有風過送爽,帶著涼意。
一場閑談下來,沈妱才知道這回秦雄是發了狠,竟然要叫秦愈在京城待上兩年之久。而且秦大人已經明言,要秦愈明年秋試后才許回來,過年的時候要留在京城。
其實按照國子監里休沐的安排,過年的時候秦愈完全可以從容回廬陵一趟,然而秦雄明令他留在京城讀書,倒頗有些不叫秦愈待在廬陵的意思了。
沈妱難免覺得奇怪——以前秦雄怎么都不肯讓秦愈離開廬陵,如今卻又這般安排,著人叫人看不透。
不過那也是人家的家事,沒有半點沈妱置喙的余地,也只好按下好奇。
今日書院還有課,董叔謹坐著聊了片刻,聽著那鐘聲,便上課去了。剩下秦愈和沈妱相對,氣氛便有些微妙。
兩人坐久了嫌累,便站在窗邊瞧書院的秋景。
越過水池子是一帶玲瓏花木,再往后就是靜照閣那三層的小閣樓了,秦愈很清楚沈妱參與征書的事情,想起嘉義的事情來,道:“上回你叫我去看看蒙家的刻書,我看了他們那些活字,才知道這東西原來那般有用。你們那邊都做好了?”
“已經刻了七八千個,正做著呢。”沈妱隨口道:“上回我叫他們刻一本套印的《墨譜》,倒是耽擱了許多功夫?!?
“套印《墨譜》?”秦愈側頭看她,“你又有什么新主意了?”
沈妱嘿嘿笑著賣個關子,“等你明年金榜題名,回來時那書定然印出來了,到時候自然知曉?!?
秦愈也是一笑,兩人忽然有些沉默,他手指頭無意識的扣著窗沿,忽然道:“阿妱,端王殿下很照顧你是不是?”
“端王殿下急公好義?!鄙驃務f。
秦愈失笑,沈妱想抬頭打趣一句,卻見他神色中是少見的迷茫,目光悠悠落在那靜照閣的檐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這一趟上京得有兩年的功夫?!彼鋈婚_口,“等我回來的時候,你也該十六了吧?!?
“這么一說,還真是時光匆匆?!鄙驃匋c頭。
“我不在書院,叔謹恐怕也快走了,阿妱,你獨自在這里要保重。”
“該是你和叔謹保重,我這里有爹爹照顧,能有什么事啊。”
“夫子總有照顧不到的地方?!鼻赜庥兴福拔夷俏槐硇挚峙乱碌撞拍軅鼐莻€混世魔王,什么都不怕。若是他要鬧事,恐怕……”
“恐怕什么?”沈妱覺得他這語氣有些奇怪。
“恐怕只有端王殿下能制得住。”秦愈忽然側過臉來看著她,如潭水般清幽的眸子里似乎翻起了波浪,他的聲音添了澀然,“夫子說我擰不過父親,走不出秦家,逃不開父親的羽翼。我若一意孤行,怕是對你有害無益??墒前?,我真的很想……”
忍不住抬起手想要靠近,卻終究是強自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