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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凝心里矛盾之極,想要拋開一切顧忌,立時跑回客棧去找薛萬榮,可薛萬榮會庇護她嗎?薛凝悲哀的發現,按照她父親的性子,到時候必然會把她捉回來,那羞辱只會變本加厲。可如果不去找薛萬榮,她又能去哪里呢?
這些年順風順水、養尊處優,她所依靠的只不過家世地位,沒有了父親的庇護,她只會流落街頭!
屋外的雨還沒停,時斷時續的下著,時間久了,像是能洗去人心里的喧囂。
雨聲時急時緩,偶爾被風吹得打在芭蕉葉上時噼啪作響,平白叫人驚懼,偶爾卻又有短暫的停歇,卻叫人心里沒底。
那天色愈發昏暗起來,叫人心頭又郁又悶。
薛凝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站到腿腳都快要麻木的時候,終于抬起頭來。她的臉上已滿是淚痕,嘴唇因為被用力咬了半天,有一處都破皮了,滲出血的甜腥味。
她抬手抹去臉上的淚,轉身往桌邊走去,腿腳像是灌了鉛,沉重異常。
茶杯就在手邊,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她倒了一杯走過去,僵直著胳膊遞給沈妱。
沈妱這時候腿上隱隱作痛,正攢著滿肚子的火呢,拿指尖碰了碰茶杯,道:“要滾燙的。”薛凝沒辦法,只好另倒了一杯滾燙的熱水,沈妱便伸手作勢去接,等薛凝那里剛剛松手,她卻將手指松開,那滾熱的茶水當即跌落,盡數灑在薛凝的腳面。
如今五月天氣,薛凝腳上只有薄綢面的繡鞋,那燙水潑在腳上,登時又燙又痛,叫她忍不住痛呼著蹲身抱住腳面。她自然知道沈妱這是故意的,抬起頭來時,滿目怒火。
沈妱斜眼覷著她,挑釁的目光幾乎能將她穿透,閑閑的道:“失手了。”
若是放在從前,薛凝此時必然已經爆了,可如今的情形,她哪里還能反抗?好半天,薛凝的神色目光才軟和下來,耷拉著腦袋站起身來,燙傷的腳不敢著地,側身扶住旁邊的欄桿。
沈妱嗤笑一聲,繼續躺回榻上,指了指旁邊桌上放著的瓷碗,道:“那些藥能治傷,只是還不夠黏,薛姑娘若想敷藥,就找來藥杵好好搗一搗,順便再送些給孟姑娘用吧。”
那碗里面黑乎乎的一團膏藥黏在一起,散著淡淡的腥味,據說對沈妱和孟嫻的腿傷有奇效。
薛凝僵硬著站了半天,最終卻是默默的轉身,拿著那碗出去了。那眼淚滴滴答答的順著腮邊落下來,打濕了胸前的衣裳。
沈妱瞧著她一瘸一拐的背影,勾了勾唇角。
咎由自取,半點都不值得可憐!
若是孟嫻能早點醒來也就罷了,若是孟嫻醒不來,她薛凝以后的日子可就不止是屈辱那么簡單了!
孟晉雖說比薛萬榮官位低,可孟嫻的母親卻是有些來頭的,孟嫻又是兩夫妻的心頭肉,真個傷到了孟嫻的性命,兩家爭執起來,孟晉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薛萬榮膝下并不是只有薛凝這一個女兒,到時候薛萬榮會如何選擇,恐怕只有老天爺知道。
到晚飯的時候,沈平過來陪著沈妱說了會兒話,又叮囑她一些傷后要注意的事情,便十分不舍的走了——雖說沈妱受了傷,沈平肩上的職責卻還在,耽誤了這兩天,后頭要拜訪的藏書家還不少,他可不敢掉以輕心。
沈妱這里吃完了飯,又抹了些膏藥,便靠在軟枕上,聽著窗外的雨聲發呆。
將近入夜的時候,石楠將屋里各處的燭臺都點亮,去關門的時候卻咦了一聲,而后探頭望外。
沈妱所住的是孟家的客院,并沒有閑雜人來往,因為有石楠在身邊,沈妱也不像麻煩孟家的人為她分神,便只在院里留了石楠。
這會兒夜色黑沉沉的,淅淅瀝瀝的雨落下來,院中連只貓影子都沒有。石楠看著那門邊的黑影,揉了揉眼睛,那是個人嗎?可為何站在門邊上不進來呢?她壯著膽子往外走了兩步,終于辨清了那個撐傘靜立的人影,驚訝道:“秦……”
畢竟是客居別處,石楠立馬住口,抄過旁邊的傘走過去,到了秦愈跟前時才小聲道:“秦公子怎么不進去?”
黑暗中看不太清楚秦愈的神色,他像是剛回過神來,“哦”了一聲,問道:“阿妱怎樣了?”
“敷了藥,在那邊聽雨發呆呢,公子要不要進去瞧瞧?”
“方便嗎?”
“方便。”石楠點頭。深夜放男子入女兒家的住處本是大忌,不過凡事總有例外,沈妱這時候衣冠嚴整,是尋常會客的打扮,且秦愈算是她的至交好友,重傷之下前來探望,只要別驚動了外人,老爺和姑娘……應該不會介意吧。
秦愈聞言便也放心,跟著石楠走入屋中。
沈妱這時候也發現了石楠的不對勁,正好奇的瞧著門口,待見到秦愈時,甚感意外。她如今是伸長了腿座在床榻上,姿態有點不大雅觀,好在衣衫都是嚴整的,客房中又不似閨房那樣隱秘,倒也不覺得什么。
“這還下著雨呢,益之兄怎么來了。”沈妱請他坐,叫石楠去倒茶。
秦愈卻沒有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沈妱被木夾板綁得嚴嚴實實的腿上,站了片刻,道:“阿妱,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