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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拜嘞,老巫婆,俺走啦!」杏娃放過水,舒服的甩了兩下。眼睛彎成月
牙,大板牙晃眼,滿足的沖著陳二媳婦兒揮了揮手,算是打了再見禮。
說罷杏娃順沿樹杈,跳到黃土墻上,再一躍而下,遠離了陳二媳婦兒的視野。
——
黃土高坡上講道理是少有荷塘沉堰的,但老天還就是湊巧讓鐘秀瑰麗遺留在
了這片土地上。
沉塘不是很出名,這與沉塘的地理位置有些關系。干枯的河床溝渠錯綜復雜,
靠近河邊的黃沙經不住擠壓,時常流動。遠處看是河,近處看是沙,一流動,就
更像了。
沉塘的當地農戶的主要莊稼還是玉米大豆等抗旱性比較強的農作物,這也操
持著本地人都比較糙,不過論種莊稼,陳塘莊里可沒有一個孬種,站小尖山高處
往下,把眼放開看,一片一片的,那不是黃就是綠。
有塊豆田和苞谷地的交接處有棵柿子樹,柿子樹結出的柿子是那種體積巨大
的磨盤柿,一定子都有杏娃巴掌大小。不過實屬可惜的是,現在過了結柿的時間,
杏娃滿心歡喜跑來一看后,又不由得失望。
場外地方可不比家里,雖說李淳生比牲畜好上不多,可總算把杏娃當成個人
看,好歹有飯吃有床睡。而在這天地之間,以天為被,以地為床的生活過的倒是
讓人越過越流淚,凄凄慘慘,冷冷清清,沒有人煙,也沒有冷暖。
今天有個歲數不大的婆婆找到了杏娃,說是給他找個后生爹媽,這爹媽城里
人家,闊氣,不缺吃不缺穿,還都是有文化人,晚娘嘴沒閑著,哄娃娃算是高手。
見杏娃不為所動,晚娘當即拿出幾顆糖,在杏娃眼前晃一晃,嘴唇撅起,身
板彎下,游說道:「你跟我去見見他們不中,我給你滕的爹媽都是好人。至少比
你娘要好!」
說起初禾,杏娃一個顫巍后便是怒目圓睜,呲牙咧嘴吐了一口口水,不巧正
中晚娘衣衫。
「恁把俺娘還給俺!」
杏娃盯住晚娘,大有抽皮扒筋的恨意。反觀晚娘,倒是沒有跟一個小孩子計
較。
「我說你這小娃娃,怎么個不懂禮數,你娘是我拿兩千斤糧票換的,相當于
俺家買的,你要是想讓還給你,那好,你拿出兩千斤糧票來,我把你娘楞正還你。
你說中不中!」
杏娃沒說話,眼睛死死地盯住晚娘。
「你莫恨我,你娘歲數不小,你好歹找個人家不比當個野娃娃強……」晚娘
放松了語氣,「但是你娘模樣算可,外人也不知道啥,也怪我當初尋親過于著急,
本想尋個黃花閨女,沒想到尋著個母子,也算是博一怪喜歡,所以我也不瞎折騰
了,將就著就這樣了。但是你是不能跟著你娘的知道不?算我好心,給你尋找個
好人家,不至于餓死……」
晚娘最后一句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不知是還沒說完,還是沒得好話。索性就
拉起杏娃的手,準備離去。
杏娃死勁撐開晚娘的手,然后推了一下晚娘,恨恨道:「為啥俺不能跟俺娘
在一起?」
晚娘被杏娃推的一個小腿趔趄,差點摔倒,于是睜大眼睛,雙手叉腰沒好氣
道:「啰嗦個什么勁兒,你跟你娘一起,要我咋跟村里面解釋?」
「該咋說就咋說,她是俺娘!」
晚娘氣笑了,道:「她還是俺家媳婦兒嘞!可是都拜堂成親了……中啦中啦
小屁孩兒,我把你過繼給成績黃忠書家中不中,他當嘞可是大官官,知道不?」
「能有多大的官兒?」
「反正是好大嘞官兒,能管好多人嘞那種,你去不去?」
「那你去中不,你去給他當小老婆,不比我去要好?」杏娃嘴里的話一點也
不老實,句句不簡單。
「嘿!你這孩子咋說話的,我有兒子有人養。你看你整天在村子里瞎跑野跑
的,小心哪天被人拐走了?」
「那恁是不是要把俺給賣了?」杏娃眼珠子一轉,說道。
晚娘被杏娃氣到氣哽,一時間不知道怎么說。
右手往胸口順順氣,晚娘緩過來,生氣道。
「你把我當人販子嘞?你我的娘啊,你可氣死我了……我好心給你介紹爹媽
過繼,恁不感謝我行了,還把我當成人販子?」
「你買俺娘不就是人販子嘞?」杏娃天真的問道。
「買不算是,賣的才算是。要說人販子也是恁爹是,你去找警察抓恁爹去。」
晚娘開始不講道理起來,因為她越來越發現這小屁孩不是善茬。
「我就找警察叔叔抓你,就你,就你就你!你個老妖婆,吃小孩兒的老妖婆!」
「你罵誰嘞?你說我老妖婆?你給我站住,你看我不打你!」晚娘一臉不可
思議,沒想到這小孩兒竟然如此上臉,一時間氣結,抽起腳底板子就追著杏娃跑。
不待晚娘追上,杏娃一呲溜就不見了,剛剛和陳二媳婦兒較過勁,哪里輪得
到她呢。晚娘追了幾十步,氣喘吁吁的撅起屁股扶住膝蓋,望向土坡坡和枯樹枝
子還有杏娃消失的身影就不追了,罵了一句「野種」就穿上鞋子轉身了。看來晚
娘的心事兒打今兒起又要多起了一樁了。
——
半斤多的銅鈴就掛在一間帶有陜西窯洞風格的屋子前,木窗花邊上訂著隔熱
膜,再上面緊挨著瓦沿有一根細鐵絲,上面掛著幾根玉米,幾十串干辣椒。沉塘
這片兒的地方常年都是這樣,干燥冷冽,一年里頭刮風沙的時候比下雨的時候都
要多得多。
這所學校屬實算是奇怪,整個面貌說是地坑院不像,說是窯洞也不行,就是
一個斜坡被挖平了半腰,羅列整修出來的。一塊大木板被高高的掛起,上面年代
久遠「沉塘小學」的幾個大字稀稀疏疏干裂躺了很久。只有少數村民還記得這是
誰親自提筆寫的。
說起這韓唐女娃娃,韓唐老師是外地人士,小時候讀書認字成績優良,父親
又是黨內干事,所以在家庭文化熏陶下早早的就考上了師范中專,然后響應毛主
席知青下山的號召來到了沉塘。韓唐老師年輕俊俏,再加上一股子好像與生俱來
書香門第的氣質,這自然與農村里的粗糙俗氣格格不入。好在韓唐適應性強,平
時除了生活必備也少有跟鄉親們說話搭訕,這幾年倒也是在沉塘過的安穩,鄉親
村民們對之也是尊敬的打緊,不多干擾。
一陣子風沙吹過,差點打動了風鈴,韓唐老師身著粗布衣衫,打響門頭上的
風鈴。此時太陽已經高升,光輝照耀大地,沉塘村里24個娃娃都在這里。
學校教室說不清的簡陋:兩桌子兩椅子,一塊小黑板,為數不多的粉筆,以
及一本書和一條臟兮兮的用來擦黑板的毛巾。
「下面一起跟著我用普通話讀一遍好不好?」
「好……」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成熟性感的聲線透出風鈴,透
出垂柳干枝,
透出光芒大地,被風帶出去了東方幾里地。
鐵柱放下挖鏟,坐在地邊邊上,從兜里摸出一張紙,再從脖子上套住的紅繩
煙袋里捏一小撮煙葉子,放在紙上,然后小心翼翼的對折,卷起來,最后擦亮洋
火點燃,舒舒服服的吸上一口。
「娃,你今天又來了?」鐵柱把洋火放好揣進口袋,問杏娃道。
「你咋天天都來?」杏娃反客為主道。
鐵柱憨憨的笑了笑,然后嘆氣搖了搖頭道:「你個小屁孩兒不懂……」
「俺來是偷學寫字嘞,你嘞?恁也想學寫字了么?那你天天都來肯定學會好
多了,以后我不會嘞來問你中不中?」
鐵柱一時間有些錯愕,不過片刻后反應過來。
「俺會嘞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