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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若塵想著想著,突然從床上一躍而起,隨手操起木劍,腳下步塵不起,如行云流水般穿行向前,然后以劍為棍,向窗前一個青瓷花瓶擊去!
木劍不帶分毫風聲,迅疾而落,倏乎而止,端端正正地停在青瓷花瓶的邊沿,與花瓶僅有毫發之差,但就是沒有相碰。紀若塵對這一棍十分滿意,看來進山修道半年多時光,當年謀生的本事倒是沒有丟下。想當年他練習悶棍之時,要穿越窄小擁擠的廚房,一燒火棍打在十個高高摞起的包子上,直到在上數第三個包子上留下一個棍印方算成功。掌柜夫人做的包子個大餡足汁多皮薄,能把十個放一摞已是不得了的功夫,要在當中的一個包子上留印,即不能觸及其它,又不可打破了包子,談何容易?
那一個被印上燒火棍炭痕的包子,即是紀若塵的早飯。除此之外,就只有一碗稀粥,半根咸菜。客棧生活雖然清苦,但比起流浪的生活,已經是天上地下。
紀若塵進龍門客棧的第二天就開始學習打悶棍,接下去整整五年的早上都在饑餓中度過,然后才吃到了早上的第一個包子。
他呆立在房中,維持著執棍下壓的姿勢足足有一刻功夫,這才從回憶中回醒過來,看清手中乃是名貴的黑樨木劍,非是一文不值的燒火棍。
紀若塵苦笑一下,隨手將木劍放回幾上,又仰倒在榻上,一時只覺得身心俱疲。打悶棍就是打悶棍,那有什么奧妙可言?真人們想問的話,他實在是回答不出。一時間,紀若塵只覺得若大的太上道德宮竟無一個讓他感覺到能夠說一些體己的人。他年紀尚輕,正在需要朋友的時候,只是謫仙二字如山一般沉重,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諸位真人的恩寵更是平添他心中負擔。
紀若塵就如一個誤入他人寶庫的孩子,雖然此刻一切都任他予取予求,但又怎知什么時候會被寶庫主人識破,一夜間被打回原形?
這一刻,他打定主意,絕不吐露關于解離仙訣的只字片語。
想著想著,一片清冷月光灑在紀若塵的臉上,他這時才發現已是月過中天,不知不覺間竟想了大半夜。
月色如霜,也灑落在玉玄真人身上。她端坐在丹元宮的望星樓上,靜靜凝望著遠處茫茫的云海。
樓梯上傳來了微不可察的腳步聲,隨后一個飄蕩若水的聲音在玉玄真人背后響起:“含煙參見玉玄師祖。”
玉玄默然良久,方才向身邊一張椅子一指,道:“坐吧。”
含煙怔了一下,垂首道:“師祖之前,哪有弟子的座位?”
玉玄真人道:“其實我也比你大不了多少。我們修道者若一心長生,活個幾百歲也不出奇,幾十年時光不過是彈指間事而已。你看紫陽真人就比我大了九十多歲。含煙,我們今晚不講道德門規,只是隨便聊聊。何況你為丹元宮犧牲了這么多,這個位置完全坐得了。”
含煙心中默含著‘你為丹元宮犧牲了這么多,這個位置完全坐得了’這句話,如水眼波只是望著那張紅木雕椅,一時間,足下竟似有千鈞之重,怎都跨不出那一步去!
玉玄真人靜靜望著遠山中的云海,動也不動,沒有分毫催促之意。
皓月從云中游出,又隱入霧里,如是已幾進幾出,望星樓上的兩個綽約身影,卻仍未有分毫變化。
直到月落西山,望星樓上的冰封才悄然融化。
含煙款款在椅中坐下,依然柔淡如水地道:“多謝師祖賜座。”
玉玄真人終于露出一分笑意。她風姿綽約,清而出塵,若放在濁世,容姿也足以傾倒眾生。本來她這一笑縱不能令萬物失色,也足可使樓榭生輝,但唇邊嘴角那一抹化不開的苦澀,反而使這瑰麗的摘星樓變得凄清陰冷。
“含煙,我象你這么大的時候,主掌丹元宮的紫玉師祖就曾叮囑過我,讓我不惜一切代價中興丹元宮……”
含煙微露訝色,抬首望著玉玄真人。
玉玄真人停頓片刻,方始續道:“當年我修道進境奇速,自入道德宗后,前后十年,無能出我之右者。那時我總以為大道不假外物,憑一已之力足以重振丹元宮。直至十五年前紫玉師祖臨坐化前將主掌丹元宮的大任交于我手中時,我依然如此以為。但在這十五年中,我才明白了什么是人力有時而窮,何又謂大道艱難。我殫精竭慮,甚至于誤了自身修為,丹元宮卻每況愈下。”
含煙忙道:“師祖何必多慮?待到明年歲考時李玄真等三人道行想必應該更上一層樓,那時弟子在天圣境中當再無對手,必能為師祖拿回一個歲考第一,到時勝過太常宮應該有望。”
玉玄真人輕嘆一聲,道:“就是九個第一都拿了又有何用?這些不過是些虛名而已。歲考上弟子一顯本領,不論是輸是贏,各宮底蘊真人們都看得清清楚楚。其實歲考考的不是弟子,而是各宮各脈的真人。這些年來,各宮脈實力此消彼長,強者愈強,弱者愈弱。此時我宮實際已危如累卵,若無大機緣的話,恐怕是中興無望了。”
含煙似是幽幽一嘆,然后道:“弟子見識尚淺,不明白各宮脈間此消彼長之事。只是含煙既然身為丹元宮弟子,那師祖吩咐的事,含煙定會盡心竭力。”
玉玄真人又是一聲嘆息,方道:“含煙,我幻夢霓裳也用了,你又與紀若塵同窗授課,可謂近水樓臺,這已是數月時間過去,可是那紀若塵怎么還是與你若即若離?”
含煙低頭不語,許久方道:“這個……含煙也不知道。或許兩情相悅非是只要緣份,有意而為也能殊途同歸。只是……只是……離得遠了,怕他不解其意。行得近了,又怕他輕易得來的不是寶貝,時候久了還是要扔下,另尋別個。這當中的分寸手段,含煙實在是不知,還得師祖指點。”
她這一問登時把玉玄真人問了個目瞪口呆。玉玄真人自幼修行,幾十年來一心向道,神識如玉,片塵不染。這般兩情相悅之事,于她而言實在是比羽化飛升還要難上三分。含煙不知,玉玄又怎會知道?
摘星樓上死寂一片。許久,玉玄真人方才擠出幾字:“此事……我也不知。”
“殷殷,你這幾天練劍很勤力,這當然很好,可也不能太辛苦了。你現在的氣色有些不好,還是歇歇吧。回頭媽向紫云真人討一對七星璇龜,煉上一爐星龜返月膏,給你好好補補真元。”黃星藍一邊替張殷殷擦著額頭上的細汗,一邊滿是心疼地道。
張殷殷搖了搖頭,不耐煩地道:“媽,你好啰嗦!你和爹以前總說不能依賴仙丹靈藥來精進修為,現在怎么全都變了?累點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修一個晚上的三清真經精神就好了。”
說著,張殷殷拼命從黃星藍的手中掙扎了出來,腳尖一點地即向屋外沖去,一邊大叫道:“月藥,流輝,快去準備,本小姐沐浴后還要修道呢!”
“殷殷,殷殷!”黃星藍叫了兩聲,但張殷殷充耳不聞,早就消失在后院里。她只得嘆一口氣,啐道:“這孩子,越來越難管教了呢!”可看她眉開眼笑的模樣,哪有半分怪罪張殷殷的意思?
黃星藍起身離了張殷殷所居的清心小筑,剛一出院門,正好看到景霄真人向這邊走來。
“這時候殷殷該練完劍了,讓她休息一下吧。”景霄真人道。
黃星藍笑道:“她可不肯休息,現在正要沐浴更衣,好修煉三清真經呢!咱們的寶貝女兒真是長大了,居然懂得用功了。這一次歲考,殷殷的名次足足提升了幾十位,前幾年她可一直都是墊底呢。想想那時候叫她練一會劍,簡直比登天還難。”
景霄真人撫著長須,呵呵一笑,道:“殷殷天資本就絕佳,再懂得用功,道行精進自是不在話下。嘿嘿,這話又說回來,我張景霄之女又能差到哪里去?”
黃星藍知張殷殷起手修煉三清真經的話,至少是一整夜的功夫,于是隨著張殷霄向正殿行去,邊行邊道:“景霄,你不覺得這兩個月殷殷象完全變了個人一樣嗎?現在她幾乎是時時刻刻都在修煉。不過有一點不大對勁,我悄悄看過她練劍,殷殷咬牙切齒的,倒似是要和什么人過不去一樣。”
景霄真人笑道:“除了那個紀若塵,她還會和誰過不去?就算不說若塵的謫仙之體、前途無量,這孩子本身也算是相當不錯了。從他過往行事看,對殷殷十分回護,也算難得。且由得他們去鬧吧!”
黃星藍倒有些擔心,道:“可是殷殷脾氣莽撞,做事不知輕重,已經重傷過若塵一回。若她道行深了,想必又要去找若塵麻煩,可別再失手傷了若塵。”
景霄真人笑道:“怕什么,小孩子間打打鬧鬧,那叫做青梅竹馬。”
次日黃昏時分,紀若塵聽完了顧守真真人的授業,正獨自一人向太常峰行去。眼前前方拐過一個彎角,再繞過一堵墻壁,眼前就會豁然開朗,現出通向太常峰索橋的大道來。行到彎角前,紀若塵心中忽然怦的一跳。以往找他麻煩的人都喜歡站在此處,待他轉過彎時,再突然大喝一聲。也不知是否想突如其來,先給他一個下馬威再說。現在紀若塵行到此處時心中又生不安之感,難道又有人在這里等著他嗎?
“紀若塵!”果不其然一聲斷喝。
紀若塵暗嘆一聲,抬頭望去時卻不禁一怔,原來攔在當路的卻是明云。明云沉穩莊重,處事得當,本來紀若塵對他很有好感,怎么今日他也要攔自己一攔?
“明云師兄,不知找我何事?”紀若塵彬彬有禮地回了一句。既然看對方這架勢乃是蓄意來找麻煩的,那么道德宗素來以德服人,自己總得禮數周全,先占得一個理字再說。
“何事?”明云面色陰沉之極,道:“明心就算曾經得罪過你,可他畢竟還是個孩子。你有心構諂他偷你東西,害他清修半年,這也就罷了。但我宗歲考向來是點到即止,較技弟子又有法器護身,可你竟然重傷了明心,連腦骨都裂了!他與你有何深仇大恨,如何下得這般狠手?”
紀若塵一怔,問道:“明心傷得這么重?當時我可沒動真元,而且他看上去也沒什么事啊。”
明云喝道:“沒動真元?以你現在這點道行,若非傾盡全力一擊,怎么破得了明心護身法器,打裂他腦骨?若不是蓄意而為,何至于此?!還敢說沒動真元!罷了,過去是我看錯了你,今天我就要教訓一下你這無恥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