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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是幽都能尋著的最好的大夫了,年歲頗大,如今已是快要六十的老人。他一直在幽都待著,沒出過遠門,以往也來給古府的夫人小孩看過病,那時候是古家的男主人古維今接待的,不是眼前的大漢。
但這世上有些事你不能多想也不能多問,做個糊涂人是最好不過的。
大夫輕咳了下,斟酌道:“這孩子是早產兒,又先天孱弱,似是生出來時未好生照料,如今發了燒,我剛才給他身子處理了下,現在我開幾副藥,你派人去撿來熬好………”
大夫說到一半,頓了下,他抬起松垮的眼皮偷偷瞅了眼麻世金,麻世金心中十分焦急,見此忙呵斥道:“有什么你就說?干什么這么吞吞吐吐的。”
麻世金是個三十出頭的壯漢,一出口,聲音中氣十足,只把老頭嚇得一哆嗦,立刻老老實實的交代道:“老兒醫術有限,這嬰孩才出世,我也不敢開太重的藥,這…這…還請老爺做好準備。”
麻世金愣在原地,須臾,他側目去看古旭。古旭蹲在床邊,下頜靠在嬰孩臉側旁,一雙黑亮的眼眸定在嬰孩紅彤彤的臉蛋上。
她很安靜,看著和以往沒什么不同。
麻世金低下頭,輕輕‘嗯’了聲,隨后吩咐侍衛拿著大夫寫好的藥方出去抓藥。
大夫走后,麻世金走到古旭身邊,他喚了古旭兩聲,見她不理會自己,便席地而坐,與矮小的古旭平視。
平日里,古旭對自己這個‘夫子’是十分尊重的,此刻察覺到麻世金的靠近,她轉過頭,喚了一聲“夫子”,隨即又朝麻世金指了指床上的嬰孩,道:“弟弟。”
她身上的衣裳還未換,依舊沾著歐陽瀾的鮮血。
麻世金見了,輕輕挽過她的肩膀,輕聲哄道:“古旭,你這衣服臟了,讓夫子帶你去換一身新的如何。”
古旭雖是個傻子,但此刻似乎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她裝作沒有聽見麻世金的話,轉過頭再不理會。
麻世金無奈,正想強行抱過她去換一身新衣裳,屋外卻傳來一個老婆子哭天搶地的叫聲,那聲音是從古府的東側傳來,那處正是歐陽瀾的廂房。
麻世金半月前將古府的仆人全部換了一批,只除去一個六十好幾的阿婆還留在府內,這事不宜聲張出去,因此麻世金將她派去處理歐陽瀾的尸體,不想那老婆子卻是膽小,被駭的不停大叫。
麻世金聽聞侍衛來報后立即起身,他低頭去看古旭,而古旭也正巧回望著他………
當麻世金帶著古旭來到歐陽瀾廂房時,那阿婆正被三五名年輕力壯的侍衛訓斥著,麻世金讓古旭在屋外等著,自己上前了解情況。
聽完侍衛的回話,麻世金不禁氣笑了。
那阿婆一見著歐陽瀾的尸身,立即嚇得跪倒在地,在大家都以為這阿婆是主仆情深時,那阿婆卻是掙扎著爬了出來,嘴里嚷嚷著什么折壽啊!犯沖什么的!任由侍衛威逼誘惑就是不肯收整歐陽瀾的尸身。
這阿婆見麻世金被眾人包圍著,知道他是如今主事的人,立刻匍匐著上前,哭道:“這位老爺,老婆子今年六十,算命的說我今年見不得血,也碰不得死人的。”
呵!
這說辭挺熟悉的。
據說這阿婆是古維今母親的陪嫁丫鬟,在這古府也待了四十多年,活的挺長的。
麻世金嘿嘿一笑,伸手輕彈了一下腰間的佩刀,眼皮微微上挑,道:“阿婆,你活了都快六十了,我好多兄弟沒到三十就去見閻王爺了,你在這古府也待了挺久的,你主子都去了地下,要不……你陪陪她?”
麻世金說完,阿婆面色煞白,哆哆嗦嗦的再說不出話來。
這時,古旭安靜的越過眾人,朝儲藏室走去。
麻世金一驚,立刻拉住她,粗聲粗氣的訓斥道:“古旭,聽話,回去陪弟弟吧。”
阿婆此刻也瞧見了古旭,見麻世金對古旭如此呵護,立刻拉著古旭衣擺,求饒道:“小旭,你幫我給這位爺求求情,我剛才是嚇壞了,太害怕,那肚子,好長的口子啊!老婆子知錯了,這就進去處理。”
這兩人此刻好似都忘了古旭是個傻子的事情,一個二個都上前來給她講道理。
這世上最不應當做的就是給傻子講道理了!
古旭蹲下身子,將自己的衣擺從阿婆手中扯出來,然后輕輕推阿婆的背脊,一字一句道:“你…出…去。”
阿婆愣住了,等反應過來后立即顛顛的跑了出去。
麻世金皺眉,不料古旭趕走阿婆后,開始趕自己。低頭看著古旭抵在自己腰際的小手,麻世金哭笑不得,就古旭那點力道,難道還真能把他這個大老爺們趕出去?
他一把握住古旭小手,誘哄道:“古旭乖,先跟我回去,這里我會派人處理的。”
古旭似乎知曉這些人是不會離開她娘親的廂房,她偏著頭,黑色的瞳仁低垂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因著耽擱至現在,未有吃早飯,她整個人顯得沒什么精神。
她就這樣保持著這個姿勢良久,方才收回被麻世金握著的小手,隨即不再理會任何人,快步朝儲藏室走去。
麻世金皺眉,將侍衛派出去處理接下來的事宜后快步朝古旭跟了過去。
這孩子真倔,和她那死去的娘一個德行。
他正在一旁誹腹,不料古旭卻是拿起一側點燃的蠟燭就朝屋內的紗帳扔去,她動作太快,麻世金來不及阻止,只得跑上前將被點燃的紗帳一角踩滅。
只古旭平日里看著十分溫吞,此刻動作卻格外矯捷,隨著一盞盞燭臺被扔入屋內的紗幔間,在侵入屋內的春風滋養下,火勢瞬間大了起來。
侍衛方才都被支出去處理其它事宜,如今屋內只麻世金一人,古旭點火,他滅火,速度卻無論如何都跟不上。他一時急了,伸手用力桎梏著古旭,古旭那孩子卻也是倔的不行,身子被麻世金抱住了,便抬腳去踢離得最近的燭臺。
麻世金正要叫人進屋滅火,一直安安靜靜的古旭卻開口了。
她的聲音依舊軟糯,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單薄。
“娘,不去…京都。”
“什么?”
古旭被麻世金抱在半空,依舊徒勞的伸手去勾前方的燭臺,嘴里的話說的比以往還要慢,“娘說…她不…想去…京都,要…在…家。”
麻世金在古府待了半月,不下于十次懷疑古旭是真傻還是假傻?說她假傻吧,確實不聰明,簡單的字教了一百遍還是會讀錯。可若說她真傻,那現在這又是在干什么呢?
這個孩子,心比誰都干凈明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