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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句話的時候, 眉宇間第一次出現了不可掩蓋的銳利鋒芒,驕傲,狂妄,和每個法師都一樣。
轟——黑魔法與空間魔法對沖, 兩相消弭,只剩暴躁的魔力亂流四處亂飄,路德維希的長袍袍角被能量余波扯碎,像凋落的黑色花瓣。
路德維希倏然飄遠,一道絕對守護撐開,他停下動作,認認真真地看了看這個古怪法師的長相。
“活躍在兩千年前的白塔法師西達·拉卡蒙德,無光歲月里,為魔法傳承做出過卓越貢獻的傳奇法師,后世評價他‘用自己的靈魂點亮了魔法的傳承之火’,你,好像確實和歷史書上的老照片挺像的的,但是吧——”路德維持拉長了聲音,表情寫滿懷疑。
“我討厭白塔。”西達·拉卡蒙德平淡地說。
單從他的語氣里似乎沒有太多的負面情緒流露,但路德維希卻點了點頭——那表明這份對白塔的憎惡已經融入靈魂,成為和呼吸一樣平常的事了。
“確實,史書記載晚年的西達·拉卡蒙德孤僻怪異,最后嚴重到——誰敢在他面前提起白塔兩個字,就算是他最寵愛的學徒都有可能被他隨手扔進異空間。”路德維希說,“這點有點像了。”
“史書還怎么寫我?”古怪的空間法師也停了下來,周圍的魔力被他們弄得一團亂,好半天才緩緩平復。他好像有點好奇,歪著頭,等路德維希回答。
路德維希慢慢把雙手攏在了袖子里,正統法師們都覺得這種姿勢很端莊,大概就和機甲戰士站軍姿似的。
他的眼神里充滿審視,銀色的精神力光輝也不能完全掩蓋他的復雜情緒。
很多文明的發展進程是相似的,新興科技的崛起,勢必對古老傳統造成沖擊,星際時代,新的機甲技術和曲速航行技術,讓人類原本信仰的“太陽神教”和地位高超的異能覺醒者成為了邊緣勢力,現在基本沒什么民眾信太陽神教,信星網轉發錦鯉的還比較多。而在魔法大陸,盡管現在他們找到了平衡點,但在發展之初,新科技與舊傳統的交鋒遠比星際世界遇到的還強得多。
白塔,正確的官方名稱是“新世紀科學再教育中心”,聽上去似乎很像那種用科學知識拯救問題少年的教育機構,但其實它只剩名字好聽而已,那實實在在是個黑暗之地,是滅法運動、獵巫行動的前沿陣地。
最開始的反抗者稱呼那里為“蒼白堡壘”,因為所有的建筑物都是沒有經過裝飾、簡單刷了一層墻而已的純白建筑,一切冰冷單調又恐怖。
那里用來關押年幼的法師學徒。當時的機械狂潮并不是一股民間自發行為,主導勢力其實是很多科技大國,所以他們有能力把魔法學院連鍋端起,把未長成的法師學徒控制在自己手中,讓他們繼續學習魔法,并在日后把他們洗腦成為科技政府的武器,與那些自由法師廝殺。
由于這里居住的也是真正的法師,后來這里的稱呼慢慢變成了“純白法師塔”,再后來簡化成了“白塔”——然而這個名字,實際上是出于敬意。
“白塔法師從小受制于植入體內的神經元芯片、納米機器人、或外戴的爆炸頸環等物,不得不聽命追殺同行,但雙方在交手中達成了心照不宣的約定——雙方法師交手,實力低者自愿赴死,以求將損傷降至最低,但他們會將自己畢生所學交給勝出方,由對方負責傳承下去。西達·拉卡蒙德,就是最著名的白塔法師。隨著滅法運動的進行,大法師縱然厲害,但機械狂徒們的無人機、自動型號獵殺者等等設備,將傳奇法師們一點點耗干,他們相繼隕落,很長一段時間里年輕法師疲于奔命,無法認真學習法術知識,他們中再沒有傳奇誕生,直到白塔法師西達·拉卡蒙德,在這種絕望之中悄悄進階傳奇,然后在某一天帶著白塔法師們揭竿而起,從機械狂徒們的陣營后方,給了他們致命一擊。”
“是這樣。”西達慢慢點了點頭,“看來在你的年代,歷史教育做得還挺好的。”
路德維希微微勾起嘴角:“我們做得好的可不只是歷史教育。”
“為了活下去,我殺過很多自由法師。”西達慢慢回憶道,“所以白塔保存了大量的魔法書籍、戰死法師們的筆記、珍惜魔法植物……當時的抵抗者們已經被迫轉入了地下,躲藏到地下暗堡,無力與機械大軍正面對抗,當時的白塔如果再不揭竿而起,機械大軍就會一路高歌猛進,拿下所有的地堡。”
“對。”路德維希說,“史書也是這么寫的。基礎教育都背過呢,用詞聽起來特別官腔:西達·拉卡蒙德打破了白塔對白塔法師們的禁錮,大批法師帶著珍貴知識,與地下暗堡的抵抗軍匯合,拉開了全面反攻的序幕,為后來魔法與科技分庭抗禮、慢慢和解,最后發展出全新魔導科技奠定了基礎,因此幾乎可以稱他為新時代的引路人……”
他說完,停頓了下來,表情古怪地看了看西達,然后忽然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
路德維希:“我忽然想起一個星網上的熱搜——‘海登元帥放屁嗎?’海登不僅放屁,腸胃還很脆弱,吃了生魚片會一直拉肚子,搞得廁所特別特別臭!”
從西達·拉卡蒙德的表情來看,他顯然不理解海登元帥的丑事和眼下的情景有什么關系。
于是路德維希解釋說:“人們總是喜歡美化一個偶像,海登還活的好好的,只不過因為戰功突出,粉絲就腦補他是那種不打嗝不放屁、不上廁所的完美偶像……無光歲月是那么黑暗的一段日子,它已經過去兩千多年了,現在法師和科學家一般只在搶論文發表機會的時候打架……但當年不一樣,驚才絕艷的白塔傳奇大法師,點亮傳承之火的魔導師,后人自然把他想象得無比高大偉岸,哪怕很多史料證明你晚年熱衷于殘酷的人體實驗,還熱愛殘殺學徒,也會被人自動洗白成——‘他年輕時經歷過那么殘酷的戰爭,心理受過創傷,誰讓那些學徒在他面前亂提白塔了!’”
他張揚地笑起來:“西達·拉卡蒙德,你把自己搞成半死不活、八爪怪物、連飯都吃不了的精神體,你簡直丟光了法師的臉,這是什么鬼東西?就說不能偏科了,你要是不偏科,學點空間法術以外的東西,沒準能把自己轉化成巫妖呢?我老師有個物理系大巫妖,生前是個戰士,天天被魔法學院請去做講座,你說你要是把自己變成法系巫妖,各大學院的院長能為了搶你的檔期,展開一場世紀法師大戰呢。結果你現在……哈哈哈哈哈哈!你現在是賣烤章魚的攤主嗎?”
“你懂什么,膚淺的后輩!”西達因此而惱怒,他的人形產生了一點波動,像是瓶子里的水在搖晃,并不劇烈,但路德維希看清了。
他怒吼:“我功勛卓著,若沒有我,魔法的傳承會消逝大半!古老的咒語有半數以上再也沒人知道!所以我自然應該永存,不死不滅!變成巫妖?你當我不會那個法術?但巫妖不過是低級的死物,沒有生命的軀殼,慢慢腐朽的殘骸,在時間夾縫茍延殘喘,而我現在,卻是另一種全新的、完美的、與時間同存的偉大存在!我擁有不朽的生命,和無盡的時間!”
路德維希冷漠地回答:“傲慢啊。只有中二癌才會自稱偉大。你功勛卓著?你只是僥幸存活到了最后,在無光歲月里,每一個傳承下來的咒語,背后都有一位為此獻出生命的無名法師,他們不偉大嗎?他們只是比你少了點運氣,沒有活下來被人們歌功頌德罷了!那場戰爭不是一個人領導大家取得勝利,任何一場戰爭靠的都不是某個人。”
海登說過,他十九次擊殺次級主母的輝煌記錄,看似是他個人的戰績,但其實,那是他背后一直追隨他、為他護航的黑月騎士團集體創造的壯舉,只不過恰巧,海登帶隊沖在最前頭,殺死主母的那一發炮彈碰巧是他發出去的而已。
他也不止一次告訴路德維希,再優秀的指揮官,也不能一個人贏得一場戰爭,再強大的個體,面對文明對文明級別的戰斗,也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星塵。作為黑暗騎士的海登,還保留著做圣騎士時的美德——謙遜。
宇宙中,無人能不朽。
“本來我邀請你來,是想要讓你加入我的。”西達哼了一聲,“看起來,你的膚淺讓你注定永遠停留在凡人的層面。”
“怪不得你還收留了那個議長呢。”路德維希遺憾地搖頭,“你們兩個到是興趣相同。不過可惜,你們這個審美太可怕了,這比術士的審美都爛啊,那個火球術士一心一意追著夏佐跑,雖然他是渣男,還腦殘,但至少審美是對的。而你這種八爪魚批發商,是你自己放棄了法師的尊嚴,那就別怪別人拿你當飼料!”
作者有話要說:露露:你還不如術士,去世吧!
火球:他這是低調地表揚我呢對吧?
第一百零九章
很久之前,路德維希就明白一個道理, 永遠不要因為畏懼死亡, 就選擇逃避它。
和外界想象得不一樣, 所有學魔法的人都知道,轉化為不死生物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咒語, 根本沒有吟游詩人的故事里唱的那樣, 需要多么多么復雜的儀式、超級珍貴的材料、難到讓人想跳樓的法術什么的,那個咒語其實很簡單, 法師學徒都能完成,只不過區別是,大法師轉化成巫妖,法師學徒可能只能轉化成低級一點的巫尸什么的。但總體來說, 比起變自己,把別人、比如一個死去的武者轉化成死亡騎士, 那個難度還高點。
但魔法世界為什么沒有被復生的巫妖占領呢?甚至,歷史上記載過的轉化儀式屈指可數,因此不太懂魔法的人們自動腦補——那是個超級難、要求非常苛刻的法術,不然,為什么法師們都不做呢?
因為這些博學廣聞的法師們都知道,甚至是為非作歹立志要當高調魔頭的法師都認可這一點:比死亡更可怕的, 是以另一種人類不了解的形態永存。
沒有一個巫妖是因為怕死而轉化的,如果沒有一個絕對的執念,死亡終究會改變他們,讓他們遺忘了為人時的底線, 然后引來圣殿騎士團的討伐。所以他們生前多半是那種學術狂人,死后還能繼續在實驗室奮戰個幾千年都不膩,對學術的熱情已經超過了對生死的芥蒂;要么就出于某種更宏大的的目標,比如抵抗滅法運動,或者抗擊魔災,而這類巫妖會在戰爭勝利后,由光明圣殿負責幫他們安息。
——而眼下這個,因為不想死,就把自己搞成了精神體這樣亂七八糟的生物?
別說他現在干的事兒還沒有為人的底線了,就他最后活著的時候,八成也不是東西,肯定不只是違法實驗和虐待徒弟,史書絕對下筆留情了!
路德維希嗤笑:“你根本沒有資格被稱為對手,你只是個怪物罷了,和實驗室里失控的縫合怪壓根沒有本質區別。”
“膚淺!”拉卡蒙德再一次說出了這個詞。
“連術士都不如的飼料!”路德維希這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