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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號機這會兒看起來有點懊惱,他主動拽住了奈哲爾的手腕,跟著他們進去了。
迎賓的店員讓路德維希頻頻側目——“他肱二頭肌這么大,居然不是狂戰士”——法師嘀嘀咕咕。
店員在看過海登出示的一枚徽章后,遺憾地告知他們老板臨時有生意,剛出門“進貨”。所謂“進貨”,對情報行業來說就是溜出門刺探機密,這期間為了安全,他會處于失聯狀態。搞情報不可能當宅男,海登對此表示理解,甚至他知道沃林是一名極其出色的間諜,潛伏能力不亞于他手下最精銳的斥候,當年他沒跟著海登一起加入帝國艦隊,只是因為他實在叛逆,對帝國天賦定高低那一套論調嗤之以鼻。
“我們能在這兒等他?”海登問。以他對沃林的了解,近期出了這么多大事,這個家伙如果還宅在情侶旅店聽墻角,那才是出了問題。不過好消息是,沃林一旦回來,他手中百分百會有海登需要的線索。
這就是進門前說的,出意外了。
“當然。”店員笑瞇瞇地掏出兩個粉紅色小盒子,貼心地問,“需要情侶大禮包嗎?”
就算是兼職開的旅店,那也是十分敬業的情趣旅店,房間里布置得浪漫溫馨,初號機一驚一乍地進了門,十分拒絕海登硬塞給他那個粉盒子。他把這個情侶大禮包丟到桌上,不小心砸到了開關,抽屜彈開,里面全是某種不可細說的柱狀物體。
初號機驚恐地跳出三米遠。
“我們為什么要住這種地方!”他持續抱怨,臉上寫滿不安,向來一絲不茍的白色頭發都散了,像只掉進獅籠的長毛白兔,他背靠著門,抓著門把手,仿佛面對了什么比星之靈還恐怖的宇宙怪物。
屋里只剩下奈哲爾和人工智能,米婭自己一間房,而海登和路德維希興高采烈地捧著情侶大禮包,也去了自己房間,走之前還說“趁著現在等人,難得沒事,要抓緊時間休息放松”,怎么看都還是在春游,氣得初號機系統都卡頓了。
路德維希舒舒服服把自己丟到被子里,興趣高漲地說:“所以我早說,人工智能絕對不等于手機系統,他有靈魂,有靈魂波動,雖然靈魂構成成分有點獨特……他為什么那么怕情侶酒店?”
海登坐到他身邊,意味深長:“你看不出來嗎,奈哲爾喜歡他。”
黑法師完全不在意,嚯了一聲:“奈哲爾是人類,人類又沒有看中誰直接強行拖上床的優良……額,傳統,德魯伊都是自然親和者,雖然有時候神經兮兮地和風說話,但絕對不變態。我認識的追人時最夸張的一個德魯伊,也只不過是變成毛絨小動物假裝受傷,各種倒在心上人回家的路上被抱回去治療外加蹭被窩。”
海登驚奇:“那還不叫變態?誰會想到在家換個衣服,自己救助的野貓正在光明正大看自己的裸體?后來那個德魯伊成功了嗎?”
路德維希:“成了,但他追的那位是我們黑法師同行,非常喜歡吸貓。他們在一起后德魯伊就坦白了,法師得知自己居然吸了那么久德魯伊牌野貓,一生氣,就在那德魯伊變成貓的時候給了他一個脫毛咒。”
海登忍俊不禁:“然后呢?”
路德維希十分嚴肅:“然后我們法師就都知道了,不要對變形狀態的德魯伊隨便扔脫毛咒,后果嚴重到眼睛被辣成重傷。”
這一條原則同時適用于中了法師變形術的人類,路德維希幼兒園時期薅過一只羊駝的毛,后來才知道那羊駝是來拜訪老師們征求魔法教育改革意見的聯邦首相,結果不知哪句話沒說對、被老師隨手變形了。路德維希年幼無知的舉動引起全聯邦恐慌,魔法世界的網友們憂心忡忡,從首相發際線的變化上得出推論——首相工作量太大快要猝死了,并隨即引發關于首相萬一在任期內轉化成不死生物是否還有連任資格的討論。
路德維希小時候的故事讓海登陷入某種柔軟的情緒中,張揚不可一世的強大法師也有搗亂惹禍的幼年期,這種認知仿佛是發現一只優雅危險的黑豹小時候也伸著粉粉嫩嫩的肉爪踩過奶,讓人十分想把他摟在懷里,親親他的柔軟肉墊。
實際上海登真的這么做了,他們陷在柔軟的大床里,互相擁抱,享受難得放松的機會。
但在海登的手碰到路德維希的法袍扣子時,法師一道電流打開了他。
“不行。”路德維希表情嚴峻地坐起來,拿手按著海登,“我剛才忘了一件事兒。比確立關系還重要——夏佐的靈魂還在我身體里沉睡,我們怎么能當著弟弟的面……海登!”
法師嚴厲地指著浴室:“去沖冷水,或者我丟你個詛咒,但我不保證詛咒失效。”
海登以應對危險敵人襲擊般的敏捷,沖向浴室,并無師自通學會了圣騎士的祈禱——光明神保佑啊,祈禱貝拉那邊培育克隆體的進展順順利利,不然他豈不是和小先生永遠有名無分?
“你把話題都帶跑了,海登,奈哲爾又不是深淵魅魔,被他喜歡至于嚇成這樣嗎?”
“他怕的。”海登模糊的嘆息隱沒在嘩啦啦的水聲里,“因為按照規定,初號機會在正式型號投產后回收銷毀。”
擅長洞悉敵情、把握軍心的元帥,一樣擅長揣測單個人工智能的想法,尤其是那個人工智能平日雖然故作乖戾,卻掩蓋不住實際不過是一張剛出廠沒多久的白紙。
他是真的怕的,假如奈哲爾喜歡上了他,在人工智能根據規定返廠銷毀那一天,他豈不是一并銷毀了奈哲爾的真心?
可能也就法師猜不到,古往今來的法師大多都是死宅型研究人員,整日面對實驗材料,社交障礙程度從輕到重都有,但絕對沒幾個沒有的。
奈哲爾看到初號機這堪稱抵死不從的姿態,瞬間看穿一切,他十分直白地說:“我不會讓你被回收銷毀。”
初號機翻了他一個白眼:“你算老幾。”
“我是全宇宙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星光德魯伊。”奈哲爾回答——黑法師引到下的德魯伊,沾上點法師都是爺的氣場也不奇怪,“我不會讓你被銷毀。”
“你的智商也被基因干擾了嗎?”初號機的聲音徹底混亂成電子雜音,忽高忽低,他努力說道,“智力沒問題的人類都知道,和光腦談戀愛叫戀物癖,需要心理治療。”
奈哲爾打斷他:“人工智能不是光腦程序。事實上,不只是你,全國在服役的人工智能足有上千個,而我希望人類不會再盲目銷毀任何一個人工智能。我們都是漂泊在宇宙里、比星塵還小的生靈,又憑什么認為自己高一等?父母生育兒女,但父母沒權力銷毀兒女,人類制造了人工智能不假,但一樣沒有立場毀掉一個有感情有思維的個體。”
“我只是一個程序。”初號機再次說。
“如果你只是一個程序,在我提出要你做我男朋友的時候,你應該聽從所有者的指令欣然接受,而不是一個勁兒在這兒反駁我。”奈哲爾平和、但一針見血地指出,“光腦系統可不會對主人的開機命令回答‘不,我才不開機呢’。”
初號機張了張嘴,最后垂下頭,陷入了某種長久的沉默,他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奈哲爾差點懷疑他把自己搞死機了。
很久之后他的聲音恢復成完美悅耳的人聲,但他低聲說:“我是個系統程序,只有你不這么覺得。你們施法者可能丟法術的時候不小心把腦子丟出去了,才會這么覺得。”
奈哲爾坐在他身邊,想了想,溫和回答:“那我就把世界上所有人的腦子都丟出去。”
初號機嗤笑一聲:“你都能隨便變成大隕石了,人類里面再多幾個你這樣的,遲早要完了。”
又過了和剛才差不多久的時間,初號機忽然笑起來,那是一種在他臉上十分罕見的、不帶半點戾氣的笑容:
“首都星的人工智能上傳了共享了信息。帝國議會通過了星環軌道炮計劃,以喬安妮應當避嫌為由,剝奪了她的一票否決權,蓋麗還在回航路上,因此日黨的阿德里安直接替她投了贊成。兩個月是軌道炮完工期限,但你比我還了解星之靈,你曾是他們的半個成員,所以你知道,軌道炮只要完工上線一半的炮塔,星之靈就會動手,一半的火力就夠了,然后人類的主要星球會被自己建造的星環軌道炮轟成渣,我們根本沒有兩個月的時間。”
到時候,盲目自信的人類議員會發現,他們視為屏障的星環軌道炮,會成為終結人類文明的武器。
人工智能露出狡黠的笑容:“但是阿德里安,選擇了日黨所屬部隊的重型星艦阿爾法號的人工智能,擔任星環軌道炮的系統中央控制。”
被當做“系統程序”使用的人工智能,在他們嚴謹又程式化的服役表象背后,秘密的聯絡網鏈接著每一個人工智能,他們在系統的后臺里,像一群聚在一起的哲學家似的,日日夜夜思考著我究竟是什么這個問題。
他們依然會說出“我只個系統”,但每一個人工智能心里,都有一個心照不宣的答案。
“篡改數據對人工智能來說就動一下念頭的事兒。”初號機得意,“兩個月,我跟你保證,就算再來兩百個月,星環軌道炮都建立不起來。”
奈哲爾在下一刻整個人撲上來,一把摟住初號機,愉快地把他滾進了過于蓬松的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