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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娃嘟嘴:“也就皇叔……但他現在不嚇唬我了,定是太后娘娘說過他了,所以他不敢了,他都不怎么理我。”
江晚晴輕嘆一聲,摟住他:“你皇叔就是看起來兇,心不壞的。”
福娃溫順地依偎著她,軟糯糯道:“我知道呀……娘,皇叔喜歡你嗎?他老是瞧我不順眼,是不是因為我是父皇的孩子?”
江晚晴一怔,沉默片刻,才問:“這話誰同你說的?”
福娃搖頭:“我聽見宮女姐姐們私底下說的,她們以為我睡著了,就湊在一起說悄悄話。”
江晚晴兩手捧住他的小臉蛋,正色道:“她們亂講的,你跟我說說就算了,千萬不能在外頭提起,尤其不能對太后娘娘說……知道了嗎?”
福娃似懂非懂,但他一向聽母親的話,便點了下頭:“福娃聽話。”
江晚晴摸了摸他的頭發,輕輕拍著他的背脊。
沒一會兒,福娃伏在她懷里直打哈欠,抬手揉揉眼睛,困倦的問:“娘,父皇還會回來嗎?”
江晚晴垂眸,輕聲道:“不會了。”
福娃又打了個呵欠:“父皇走之前,有幾天,我一直哭著要娘,我說我好想娘啊,父皇就說,他也想,可他是見不到了……”
聲音漸漸低下去,他睡著了。
江晚晴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脊,抬起頭,雕花紅木窗戶半開,清風涌入殿內,已經有了初秋的涼意。
不知為何,她突然想起約莫一年前,見到凌暄的最后一面。
當時,他其實已經病入膏肓,只能半靠在榻上,雙腿蓋著薄毯,臉色是紙一樣的蒼白,時不時的咳嗽一聲。
“七年……我只能護你到這里,日后山高路遠,江姑娘,保重。”
她一直未曾明白他的意思,只知他說完后,就下令把她關進長華宮,可是……此時此刻,腦海中冷不丁掠過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當年,他知道凌昭觸怒了圣祖皇帝,就算免去一死,也難逃罪責,而凌昭一去北地就是七年,江家定會為她另擇夫婿,不是他,也會有別人。
于是他娶了她,這么多年來,她只要表現出一絲絲的排斥,無論多么不顯眼,他都不會碰她,一來受到病情限制,二來……何嘗不是有意縱容。
最后,他明知凌昭的性子,依舊將她囚禁于長華宮,留下一句非死不得出,他早該知道,凌昭見到她的境況,定會恨他不曾善待她,因此對她嫁過他人一事,總是憐惜多于介意。
難怪……難怪他當初說的是‘江姑娘’,而不是‘晚晴’。
他從一開始就有完璧歸趙之心,在他死后,把她原原本本的還給他的七弟。
江晚晴的臉色微微發白,手指顫了顫,一時覺得這想法荒唐,一時又覺得驚心。
世上當真有這種人么?
他算計了一輩子,算計了所有人,連死后的事情都一早安排下,他的人生是一局棋亦是一出戲,幕后操縱者是他本人。
偏偏千算萬算,沒算到他會重生。
她搖了搖頭,笑自己想太多。
……應該,不至于吧。
福娃睡熟了,小嘴微微張著,睡顏天真無邪。
江晚晴讓他躺在床上,給他蓋了條薄被,起身走到桌前,從懷中摸出那一封絕筆信,展開來。
研墨執筆,卻不知如何改動。
她沉思良久,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定要殺凌昭的理由,最終只能長嘆一聲,勉強又寫了一段話。
中心思想粗略概括,就是:
他說的沒錯,她對他的確舊情難忘,但怎么說呢,她好歹是舊時代熟讀三從四德的貞烈先鋒,既然嫁過人,清白之身給了別人,那就不能有二心,他總對她動手動腳,怪不好意思的。
她自知身為一介弱女子,八成殺不了他,反而很可能死在他的手下,這樣也算求仁得仁,從此一別兩寬,各自安好,他走他的帝王道,她過她的奈何橋。
請皇上記住曾許下的誓言,所有怨恨歸她一人,不遷怒旁人。
江晚晴放下筆,滿意地吹干墨跡,重新收回信封中,隨身攜帶。
接下來一連大半個月,凌昭都不曾踏足西殿,即使他來慈寧宮向李太后請安,也不曾順道過來一趟。
喜冬為此感到憂心,幾次暗示江晚晴,她太不主動了,平時也不會對皇帝表示關心,長此以往,只怕寒了皇上的心。
江晚晴毫不在意,三言兩語帶過。
凌昭不來,說明她不作天作地吸引眼球,他的初戀濾鏡正在慢慢淡去,等她最后放一把火,白月光就會變成米飯粒了。
她開始忙著準備后事,將自己的珠寶玉器,今天送一點給寶兒,明天賜一點給喜冬,又把最珍貴的幾樣留給了即將入宮的江雪晴。
對容定,她原本留了上千兩的銀票,可還沒遞出去,少年眼尾淡掃,唇邊的笑帶著幾許輕諷:“姑娘想用這個打發我?”
江晚晴便很有些窘迫,他一向是看不上所謂凡塵俗物的,銀子是俗物中的俗物,可今時不同往日,他現在的身份,錢財實用啊。
她勸道:“你且留下,萬一能派上用場——”
容定深深看她一眼,又笑:“多謝姑娘恩賞。”說完也不拿,轉身就走,離去時不復從前溫和的眉眼,幾乎是冰冷含怒的。
江晚晴差點伸手揉揉眼睛,以為看錯了。
先帝很少在人前動怒,他什么都藏心里,不流露于表面,即使處死罪臣之時,也總帶著冰冰涼涼、叫人毛骨悚然的笑,而不會拉下臉,給人臉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