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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欽諾敏跪辭之后,便雙雙回去了。
三保望著他們的背影,咂咂嘴道,“真想不到啊,居然是他們兄妹,我第一眼見到的時候,也很震驚呢。”
朱棣笑了笑,“只怕你還不是罪震驚之人。”聽聞此話,我臉上一燒,也不知他是無心一句,還是針對我才這么說。細細思量,方才并沒有什么出格之處,他也不至于要這樣暗暗譏諷我一下,這才稍稍放心,走出麻衣觀,上了馬車回到街區。
我們落腳在一處客棧,三保將整個客棧都包下來了,也還算清凈,我和朱棣朱住在一間上房之中,因朱棣不喜紛擾,便把兩邊和對面的房間都空出來,除了三保住的離我們稍近些,侍衛們都住在西廂的房間里。
“出門在外,多有不便,你可要委屈些時日了。”我一邊幫朱棣揉著腳,一邊說道。朱棣輕輕看我一眼,笑道,“我在草原上的營地里,連草地都睡過,這下委屈的是你。”
我抿嘴一笑,“我也不是睡不得草地的人。”替朱棣換上了一件綢質睡袍,我又問道,“那些辦事不利互相包庇的官員,是不是都要撤下來?”
朱棣攥住被角,
“不止要撤下來,還要重重懲治。這些官員多是父皇和允炆在位時留下的舊臣,當初本想全部換下來,都怪那些言臣不斷地進諫,說什么若是前朝舊臣一個不留,會讓人詬病我沒有容人之量,可是你看看,這些官員,哪有一個是在辦事的?你信不信,現在再趁機查一下,只怕是個有九個還貪。”朱棣紅著臉,氣憤道。
我撫了撫他的胸口,“生氣也沒有用,既然有這些問題,你又親自出馬了,就大查特查一下,殺雞儆猴,讓旁的官員再不敢如此就是。”
“查出來,不見得就一定能辦,朝堂之事,你畢竟還是懂得不多。”朱棣嘆了一口氣道。
我聳聳肩,“女子無才便是德,看來我是一個非常有德行的人了。”
朱棣笑了笑,便不再說話,站到窗邊靜靜的思索著。我便坐在床榻邊上候著他。不知是默契還是相互之間都覺得有些嫌隙,我們倆自回來之后,竟然沒有一個人提起今日見到岱欽兄妹的事。不知為何,我總能感到朱棣對岱欽有一股莫名的敵意,而岱欽兄妹,表面上對朱棣恭恭敬敬,其實也是有些不服和譏諷的樣子。朱棣生平可算是光明磊落了,當年朱允炆在位,為了強制削藩,派錦衣衛到各藩王藩地去搜集藩王的種種罪證。錦衣衛何等手段,卻只有在北平的時候沒有搜集到任何罪證。
而現在,朱棣心中有一個結,他這一生最大的心結----他一生坦蕩,卻被逼篡位。不管動機如何,終究是背上了忤逆犯上的罪名。他嘴上不說,可是我也明白,他自己也覺得自己這個皇帝做得名不正言不順,最忌諱的就是別人說他不是嫡子登基。
而岱欽和諾敏偏生又是蒙古貴族,諾敏那兩句話不輕不重,不痛不癢,卻深深地傷害到了朱棣,他還不能真的去計較,越是計較,越是落人話柄。想到此處,我不禁有些痛恨諾敏,一個女子,何苦如此牙尖嘴利,從前的天下是什么樣的?現在的天下又是什么樣的?管他嫡子庶子,只要能治理好國家,那不就是好皇帝嗎?
再看朱棣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蕭索和孤單,他缺少的東西都是他最珍惜的----旁人說他弒侄奪位,他就好好的做個好皇帝堵住悠悠眾口,他知道登基后身邊的人會漸漸地與他越來越遠,所以他始終以一顆赤子之心對待于我,所求只是我也同樣對他,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們已經如同他當年一般,為奪儲勾心斗角,所以他萬分疼惜小月牙。
他所在乎的,從來不是江山,他所求的,向來只是一份平淡簡單的尋常生活罷了。
我拿起一件薄衫,走到他身邊,替他披上,“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明兒還要去河口堤壩探查災情呢。”
朱棣轉過身,擁我入懷,在我頭上披散的烏發上輕輕一吻,“你去睡,我還有些事情要好好想想。”
我看他眉頭緊鎖,愁緒滿面,不由問道,“你是在想岱欽和諾敏嗎?”
朱棣淡淡一笑,“為什么這么問?”
我握住他的手,“災情疫病,就算此時著急,也還是得慢慢來,你如此的魂不守舍,絕對不會是為這些。”
朱棣不置可否,卻皺眉看了我一眼,良久沒有答話,松開我的身子,又背向了我,才冷漠的說道,“恐怕想起他們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吧?”
我心中一驚,“你……為……為什么這么說?”
“魂不守舍,你這個詞也用的非常好,只怕正說明你此時心情吧?”朱棣的聲音越發冷冽。
我往后退了一步,久久不敢答話,只覺胸口悶悶一疼,便伸手捂住,朱棣回身看了看我,不但沒有半分心疼之意,反而有些嘲諷的樣子,“不必心疼,我不會多問的。”
我又踉蹌著退了一步,“你……你是什么意思?”
朱棣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沒什么意思,歇息吧。”
我渾身猶如墜入冰窟,狠狠一顫,立在原地便如雙腿灌了鉛一般,一步也騰挪不得。
朱棣已經悶悶的上了床,背著身子向里睡去。我的眼睛一酸,眼淚刷的一下就掉了下來,胸口的疼痛加劇,身子便軟了下來,四處摸索一番,好容易才扶住一根木柱,便喉頭一甜,往外哇啦一口吐了出來,還沒有來得及看,眼前便黑了起來,可是想到朱棣如此冷漠,若是暈倒,也是累贅,便強睜著眼睛,微微靠了一會。朱棣依舊翻過身子,往地上一看,驚呼一聲,“呀!”
聽他這么一聲,我也少不得往地上一看,只見地上一片猩紅,鼻子里也竄進來一股濃濃的腥味兒,眼前便越發的黑了。
朱棣已經躥下床,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就撲了過來,“阿漪,你怎么了?”
我伸手,用僅剩的一點力氣推開了他,眼神里帶著恨看著他。
朱棣輕聲道,“別鬧,我扶你上床。”
“不必。”我先是拒絕,想了一下又答道,“你扶我去隔壁房間歇息。”
朱棣見我倔強,不受管制,索性將我攔腰抱起,放到床上,“你躺著別動,我讓三保去叫大夫。”
我見他并不如我的愿,想到自己身不能動,眼淚又刷刷往下掉,朱棣伸手擦著我的眼淚,著急的說道,“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要是不想看到我,等大夫來瞧過你了,我到隔壁去,你現在別動,好嗎?”
“你方才說的話,是什么意思?”我冷冷問道。
朱棣臉色微變,“先不說這個,你吐了血,不是好事,不看大夫是不行的。”
“心都冷了,大夫管看嗎?”我將頭扭到里面,“不必叫什么大夫來。”
朱棣呆呆立在床邊,終于說道,“你見到岱欽,問的第一句話就是,他找到妹妹了。你在此之前,還見過他,是不是?”
我梗塞住,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沉默不語。朱棣見我如此,臉色又有些冷下來,不過礙著我病著,也不敢多說,又低下頭來柔聲道,“乖,我去喊大夫。”
看著他的背影,我柔腸百轉,不知如何解釋。
第312章.68.敘舊
整個開封府的大夫都在忙著救治鼠疫,三保請來大夫的時候,已經快到半夜。那大夫一進門看到我,臉色就有些不對,“呀!這位夫人,面如金紙,怕是不好啊!”
朱棣皺眉,三保連忙拉住大夫,“大夫還沒看,還是別說這樣的渾話。治好夫人的病,賞賜不用擔心。”說著,就掏出一塊銀子遞到大夫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