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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摩挲著我的手背,像是侍女細心地擦拭著主人的凈瓶一般,低低說道,“記住,無論什么時候,你都要相信我。”
我愣住,他的話說得非常柔和,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請求,他在求我相信他。外面站的那一排人,沒有一個相信他的,就連跟了他十多年的三保,此刻也在懷疑軍營的前途。而我,竟然也跑來對他各種質問。我一直只想著外面那些人的焦慮,卻忽略了其實最最心焦的人應該是朱棣才對,也許他胸無點墨,也許他胸有成竹,不管怎么樣,現在他都是肩上挑著最大擔子的人。別人不相信他就罷了,連我也不相信他,我想他現在一定也不好受。他表面的鎮定,完全的掩飾了他的內心活動。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良久,才道,“你心中有數就好。不管遇到什么,我都陪你就是了。”
朱棣這才心滿意足的笑了。夜幕一點點的降臨,我們倆連晚餐都沒有用,朱棣只在案前俯首,有時候他會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在案上輕輕的敲擊----他也是焦躁的。
到了半夜,帳篷外的將士們都散去了,只有三保還守在外面。三更十分,朱棣忽而將三保喚了進來。三保熬了半夜,精神也是疲憊不堪,進來之后愁眉苦臉。朱棣道,“三保,你現在騎上一匹最好的馬,帶上我的令牌,天亮時分應該就能到關口。”
“何事?現在去求助是不是已經晚了?”三保沮喪的說道。
朱棣嘆了一口氣,“本王還能等著你去求助嗎?十一弟已經派人送來足夠的糧草,在關外等了半月有余了,如今是時候去接應他了。”
三保瞪圓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的問道,“咱們早就有了糧草,還在關外等了十幾天?”朱棣咳咳兩聲,“糧草被燒當夜,本王寫了兩封信,一封送到岱欽軍營,一封飛鴿傳書送到巴蜀,巴蜀乃是魚米之鄉,十一弟乃是富貴王爺,為兄與他求些幫助,他倒十分愿意行方便的。”
我和三保面面相覷,完全不朱棣的話震住了,良久,三保才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他也終于放松下來,“王爺,您瞞得我好苦!您瞞得整個軍營好苦啊!大伙急成什么樣兒了您知道嗎?”
朱棣冷哼一聲,“等你回來,你倒是還有一件大事要做,把急的最兇的幾個副將名單告訴我,此役結束,一律罷免!”
三保臉色微變,“副將們都是王爺您千挑萬選出來的,這樣就罷免了,是不是有些……”
“本王千挑萬選他們出來是帶兵打仗的,而不是要看著他們天天心急火燎的煽動軍中不良氣氛的。你快些上路吧,晚了耽誤時間。”朱棣堅決的說道。
三保沉默,往外走去。待他離開,我才掩飾不住興奮的問道,“你竟然一切都安排好了,為什么不告訴大家叫大家安心?”
朱棣閑閑喝了一口茶,“我做什么安排,為什么要告訴他們?再說了,咱們的內鬼雖然上次清了,但是萬事小心為妙,不讓岱欽以為我們已經彈盡糧絕,他哪里敢把五萬大軍帶到三十里之外?以他的魄力,最多只敢在兩百里之外徘徊罷了。”朱棣臉上露出不屑。
我心中忽然有些恐懼。這才是真正的朱棣,精于算計,運籌帷幄,將對手甚至部下玩弄于股掌之間。而草原上那個會和老人家小孩子吹牛打屁,會對著我像小孩子一樣笑的朱棣,不是他。他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回到那樣了。
朱棣見我晃神,輕聲問道,“你怎么了?”
“我沒事王爺。”我抬眼答道,不知不覺中語氣又帶著小心翼翼。
朱棣臉色微變,似乎察覺了什么,頓了頓才說道,“你是在怪我連你也瞞著?”
“沒有王爺。”我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夜深了,赫連累了,想回去休息一下。”
朱棣看著我,想說什么,終于還是沒說,對我揮揮手放我出來了。站在帳篷外,一陣寒風吹過,我打了個冷噤,心里卻更加寒冷。
我以為朱棣外表的冷漠之下其實掩藏了一顆火熱的心,我以為他并不熱衷那些權謀算計,我以為他其實向往平淡的生活,原來一切都是我以為。
我有些是失魂落魄的往自己的帳篷走去。寶兒已經熟睡,我輕手輕腳的不敢吵醒她,但是她依舊翻轉了一個身,嘴里呢呢喃喃的說起了夢話,我側耳傾聽,才聽清楚她咿咿呀呀的喊著“保哥哥”。不由得搖了搖頭,心中感嘆嗎,又是一個苦命的女子。她不可能不知道三保乃是閹身,依舊這樣情重,一方面可能是對三保青梅竹馬的照料的感恩,另一方面那就是少女情竇初開之時濃濃的愛意播撒在三保身上,如今已經開花結果,覆水難收。
這些天來,看她與三保的情形,我也著實有些頭疼,他們之間,其實與我和朱棣之間一樣,隔著萬丈溝壑,需得舍身,才能取義。
我躺下身子,只覺得頭重腳輕。其實在草原上的時候,我甚至已經決定了,從此便跟著朱棣東征西討吧,他的妻妾,他的權位,他將來要做的事,跟我其實都沒有太多的關系,沒有我,那些也一樣存在,我就看開一些,只求郎情妾意便罷。可實現在看來,我求的這些,他也給不了我,一個人身處權利游戲的漩渦,所有的人和事都要排在后面,關鍵時刻都是能夠拿出來犧牲掉的,哪里還會有純潔無染的感情?
他不是也讓我繼續扮作男人去套諾敏的話嗎?這不就是一種利用嗎?也許在他看來,這對我只是舉手之勞,可是他不知道,我早就厭倦了種種欺騙和手腕。我不想再陷進去了,可是他身處其中,只要我想和他在一起,就不得不再次舍身進去。
我一晚上直想著這些,也想不出什么頭緒,第二天天亮也絲毫沒有睡意,只是覺得疲憊的很。寶兒很早便起來梳洗了。她還不知道三保已經去關口迎接蜀王帶來的糧草的事,我也沒有告訴她,朱棣連我都瞞到昨天深夜,只怕他這會子還不想太多人知道。
我還躺在床上,忽聽得隆隆的聲音傳了進來,立刻警覺的坐了起來,寶兒已經閃身到門口,側著耳朵聽了一會,道,“不好了,敵軍的鼓聲雷動。聽著聲音,離我們不到十里。”
她說完,焦急的披上了衣服就準備出去,我一把拉住了她,“有王爺呢。”
她有些迷惘的看著我,我心中苦笑,此時只怕朱棣還嫌岱欽離我們遠了,最好就在兩里三里之外才好。
第128章.31.大戰前夕
寶兒與我坐在帳中,但聽得外面鼓聲大作,營中君心有些慌亂。朱棣終于將所有的將領召集到一起,告訴他們糧草只需半天,便全部送到,現在將所有的士兵全部集合,聽主帥號令。眾將士全部目瞪口呆,半晌才領命離去,待到所有人集結起來,朱棣將他們分成一小隊一小隊,編號好之后全部整裝待令。
然而岱欽那邊的鼓聲一直未停。他們也并不著急進攻,似乎一直只想威懾。
糧草已到的消息傳到軍中,軍心大振,所有士兵都一掃萎靡,精神振奮起來,神機營本就軍規嚴謹,訓練嚴格,這些兵一個個都是千里挑一的良將。縱使岱欽的隊伍里各個都是驍勇善戰,體格強壯,碰到神機營,也只能望而生畏,他們如今敢在十里之外打鼓挑釁,只不過是因為他們認為時機已到,朱棣的糧草殆盡,神機營已經變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
正午時分,三保帶著幾人率先回營,告訴朱棣糧草已經在身后十里之處停放妥當。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岱欽那邊還蒙在鼓里,以為朱棣已經走投無路了。
大家都以為這下朱棣會號令將士乘勝追擊,一舉拿下岱欽,沒想到他卻遲遲沒有下令,一直等到傍晚,彩霞飄在天邊,紅紅的一片,岱欽終于忍不住派了人來傳話,“釋放諾敏公主,元軍可以退避三舍,退足三舍后再正式宣戰。”
朱棣客氣的回道,“三舍倒是不用退了,公主也不會交還,如若岱欽想要妹妹,為表誠意,可以親自進營商談,我軍絕不會使下三濫的手段,扣住他不放,以我朝皇上的名義保證。”
那人帶著朱棣的話回去,直到深夜,那邊終于停下了鼓聲,可是岱欽也并沒有過來。三保問朱棣,岱欽會不會還不知道我們已經充實了糧庫。朱棣搖搖頭道,“岱欽乃是謹慎之人,能熬住這么多天足以說明他的忍耐力和承受力。本王讓使者帶回去的話,他只要稍微一推敲,就會發現形式已經發生了變化。必定會派探子前去打聽情報,這會子功夫已經停下了鼓聲,說明他已經知道了。本王猜他馬上不止要退避三舍,三十舍都來不及了。”
三保聽后鼓手稱贊朱棣神機妙算,寶兒臉上也露出開心的神色,只有我,心事重重的看了朱棣一眼,借口身體不適回了住處。臨走之前,朱棣也是若有所思的看了我兩眼,并未說什么。
天快亮的時候,聽說岱欽單槍匹馬一個人來了營地。我一下子驚起,披了衣服就往朱棣那里走去。朱棣已經完全沒有了前幾日那種收斂的氣息,臉上有些飛揚跋扈,整個人有一種鋒芒畢露的感覺,坐在那兒便不怒自威。見我進來,他才微微露出一絲笑意,對身后的簾幔指了指,道,“進去吧。”
我本想與他說幾句話,只是他身邊還有人,我就沒有言語,默默走到簾后。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岱欽走了進來。我悄悄隔著縫隙往外看,不由得對岱欽燃起一股欽佩之意,他看起來神采依舊,絲毫沒有因為目前對他毫無幫助的形式而頹廢,就是此時,雖說戰役未開始,他也算是一敗涂地了,不止被俘虜了妹妹,還被朱棣以兩倍的軍力狠狠的壓制,他也沒有不忿的神氣,只是不卑不亢的對朱棣拱了拱手,笑道,“四王爺,咱們又見面了。”
朱棣背對著我,我并看不到他臉上的神色,但我可以想象,絕對是一種居高臨下掌控所有的態勢,“岱欽弟,幾日未見,略顯清減。”
岱欽垂首自嘲的笑了笑,“有四王爺這樣的對手,不清減也難啊。”
朱棣似乎并不想與他討論戰事,對三保道,“雖是熟客,也不可怠慢,三保還不快安排岱欽弟坐。”
三保利索的端了一把椅子送到岱欽面前,岱欽對三保客氣的笑笑坐下了。“四王爺也知道我此番前來是何意,不知道四王爺怎么考慮的?”
朱棣又對三保道,“倒茶。”三保連忙替岱欽奉上一杯茶。岱欽面對朱棣的精神碾壓,并沒有暴躁生氣,既來之則安之,他端起茶水品了起來。
喝盡了茶,朱棣才道,“岱欽弟答應本王一個月的糧草,好像還沒有兌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