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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他甚至害怕地想到,趙進曹元會不會知道那時踢他們的人是他,奈何不了他,才讓廖云來受,是他害死了廖云,這種想法在謝雨腦子里扎了根,茁壯地生長著,他半個身子都掉進了幽黑的世界,任由著另一半也進去。
直到,鄉(xiāng)里有了消息,有兩個名額,能去揚州師范學院,要是工農(nóng)兵里的優(yōu)秀分子,要得到劉鄉(xiāng)長的推舉,這個消息,是他跟何大娘擇菜時,何大娘同他說的,何大娘揣度著謝雨的想法,說地小心翼翼的,聽到學校的名字,謝雨擇菜的手頓住了,他想起了梁秋,想起了跟梁秋的約定,謝雨沒回答,何大娘也不敢問,兩人就靜默著,擇完了菜。
之前梁秋借給他的書里,有一本竟然忘了還回去,謝雨翻出來以后,每日都讀著,就讀那么一點點,反反復復的,怕一會兒就翻到了最后一頁,謝雨每天仍要想一遍梁秋,可謝雨再怎么努力,梁秋的樣子還是慢慢消失在他的腦子里,就剩下那一雙魚兒一樣的眼睛,謝雨能記得清楚,那雙讓他一眼動心的眼睛,讀這本書會讓謝雨難過,但他總是會翻開。
灶房傳來蔥蒜的香氣,何大娘在做午飯了,是做給田里的謝大爺?shù)模灰粫壕脱b好拿了出來,謝雨眼睛里不知何時又有了濕熱的東西,何大娘已經(jīng)到了院門,謝雨叫住了她:“娘,俺想去。”
何大娘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抹了抹眼睛轉(zhuǎn)過身,“哎,哎,娘知道哩。”
娘倆是傍晚時分去得劉鄉(xiāng)長家,何大娘抓了兩只雞去,又提了兩尾大鯉魚,走得是小道,進院時,劉遠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有些楞,瞧見何大娘手里提的雞,頓時明白過來,面上掛了笑,招呼何大娘坐。
謝雨的眼睛在王娟身上,她坐在一張木凳上,擇著南瓜秧子,聽見劉鄉(xiāng)長的聲音,頭也沒抬起,她的頭發(fā)又長了些,細軟的落在背上,橘色的日光,落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十分溫柔,她的肚子已經(jīng)有八個月,馬上,她就要做母親了。
何大娘同劉遠說話去了,謝雨則搬了一張木凳,坐在木盆前,自顧自地擇起南瓜秧子來,王娟亦沒抬頭,謝雨心里頭想過一些不好的念頭,聲音也有些緊張,清了清嗓子:“廖云,他……很好。”
王娟停住了手上的動作,抬起了頭,眼圈迅速紅了起來,直直地看著謝雨的眼睛,“廖云死了,你不用瞞著我了。”,王娟說地很慢,一字一句,卻像一個驚雷落在謝雨心里,濕熱的眼淚隨著王娟的話落在木盆里,發(fā)出一聲輕的“啪”。
謝雨看著王娟的淚眼,耳邊滿是廖云死前的話,皺起了眉頭,“胡說!廖云好著呢!誰跟你說的這些話?”。
大滴的眼淚從王娟眼睛里滑落,使她的肩膀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曹元親口……跟俺說的,你還要騙我到什么時候……他,現(xiàn)在在哪……”
謝雨像是被一團打濕的棉花,堵在了嗓子眼,半晌說不出話來,進灶房倒了一杯水出來,遞給王娟,喉頭艱澀地開口:“在后山……”
王娟沒接過他的水,手指攥住衣服下擺,指節(jié)泛白,咬住下唇,卻怎么也止不住眼里的淚,撐著謝雨遞過來的手,才能穩(wěn)住身體,無聲地呢喃,都是廖云的名字。
“他一直念著你,也一直喜歡著你……”
聽到謝雨的這句話,王娟抬起了頭,輕笑了一聲,哽咽著:“你說,他們咋就……這么壞呢,就那么恨他……要他死……”,她的話音剛落,濕熱的眼淚就砸在了謝雨手背上。
謝雨不忍再看,別過了頭,上下兩片嘴皮子磕碰著,想說些什么,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一切能用說出口的話撫平的痛苦,對王娟來說,都是不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