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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個營對抗兩個、甚至極有可能是三個鎮的敵軍,而且還把它一分為三,孤立無援彼此之間完全無法呼應?!泵α艘灰购螅谔烀鲿r分周洞天終于確定了最后的方案,他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營外開始發白的天空,突然對著部下們哈哈大笑起來:“就是一個目不識丁的農夫也不會出此下策,可是這份計劃卻是出自我之手!出自我這個久經戰陣的堂堂大將之手?!?
……
拖家帶口的公仆師在方由又被堵住了,前鋒報告發現了順軍部隊的陣地,易猛得知后親自趕到前方,發現對面敵軍陣地上飄揚的是貓頭鷹旗——這是剛從淳化南面平行趕來的第五步兵翼。
于此同時公仆師升起來的氣球還報告順軍部隊正源源從北面趕來,繞過南京向西南方向斜插,橫在明軍突圍的道路上。在這個氣球已經能看到南京城墻的位置上,明軍被上萬順軍擋在它與目的地之間。
公仆師現在只剩下一萬多名士兵,剩下的有的掉隊有的開小差,還有些因為迷路而沒有跟上大隊,就是這些兵力亦沒有完成集結,后衛部隊還在秣陵掩護傷兵撤退。
“報告!”一個參謀急匆匆地趕來,后衛部隊發現順軍第一騎兵營已經殺到秣陵南邊,他們升起氣球后發現一望無盡的順軍步兵就跟在后面,鋪天蓋地的看上去超過萬人。
“完蛋了。”易猛心里冒出了這個念頭,剛才他還在考慮是不是拼死一搏,看能不能從面前的順軍陣地上殺出一條血路,但是現在軍隊還沒有來得及集結,順軍西路軍就已經趕到了身后。本來就是一萬對一萬都未必能突破敵人陣地,現在數以萬計的敵軍轉瞬就到那還有什么可打的?
辛苦逃亡了這么久,居然最后還是無法擺脫全軍覆滅的命運。
易猛身邊的參謀們也是人人面如死灰,公仆師一路閃轉騰挪,將士們從來沒有好好休息過,因為沒有時間收集糧草輜重也早已耗盡,昨天有的部隊就已經斷糧,現在人困馬疲哪里還可能從順軍的生力軍陣地上沖過去?
接著又是負責后衛的三十九團的緊急報告,張瑞琪稱后衛部隊已經和追兵交火,順軍騎兵看起來有繞過他的部隊迂回兩翼的企圖,而后衛部隊還得保護傷兵營,他請求師部無論如何要派些部隊幫他掩護一下,保持和三十九團的交通暢通。
不等易猛回答,前方順軍的大炮開始作響,他們開始炮轟明軍的前軍鋒線。
“這是要把我們趕盡殺絕啊!”易猛被這炮聲一激,猛然甩脫了剛才的頹廢之意,憤怒一下子充滿了他的胸膛:“讓三十九團不要再管傷兵了,告訴他老子一個兵也派不出去了,讓他拼死和順軍交戰,一定要纏住他們,為全師斷后!”
下達完這個命令后,易猛把兇狠的目光投到他周圍的參謀身上:“淳化不就在東邊十幾里外嗎?老子們去淳化,去和憲法師會合!”
易猛下令前鋒的三十七團轉后衛,而命令師部和三十八團拋下一切不需要的東西全力向西沖:“告訴王星云,也讓他告訴全體將士們,我們改目標了,去淳化!只有十幾里路我們就到家了,我還就不信順軍兵力這么充足了!”
接到命令后明軍紛紛脫離大道,拋下所有的包袱,干癟的口糧袋和空水壺,包括軍官在內都只帶著自己的槍支,全力向西而去。
易猛本來騎在馬上向西而去,但是走沒有兩步后突然躍下馬來,掏出手銃對著馬腦袋就是一槍,他突然發現隨著這個命令的發出,自己的部隊突然出現了巨大的慌亂,奉命向西偵查的騎兵才一動身,步兵就顯得愈發惶惶不安。
在坐騎哀鳴一聲轟然倒在地上時,易猛雙目圓睜,對著部下們怒吼道:“不用偵查了,軍官、騎兵和偵查兵都把馬殺了!大家要死要活都在一塊,沖過去大家就都到家了,沖不過去就死在一起吧!”
第二十五節 缺口
偵查騎兵開始向東試圖偵查淳化方向的敵軍時,沒有馬匹的步兵都顯得非常不安,就是騎兵部隊也未嘗沒有人心動搖,有的人在心里已經開始琢磨是否搶先沖過去。易猛帶頭殺馬后不管情愿不情愿,騎兵和軍官都都放棄了他們的坐騎,明軍步兵的軍心也稍微安定了一些。
向著淳化的一路上公仆師的突圍部隊并沒有遇到什么抵抗,根據周洞天的命令順軍已經退縮到這面的幾個主堡里,其余的外圍和前哨陣地一概放棄。易猛和其他參謀們徒步走了幾里后,前方的道路上赫然出現了一道防線,其中三座當道的棱堡上還飄揚著鷹旗——這是淳化西面僅有的一道防線,一千多近衛營官兵堅守著防御體系中的這三座最能控制大道的堡壘。這三個堡壘之間是用拒馬和荊棘拉成的幾道障礙物,任何想攀爬通過的人都會暴露在兩側的順軍的交叉火力下。
這道防線作為順軍經營好幾個月的主要防線,堡壘都有兩人多高的壕溝保護,超過一米八的堅固壘墻上有著掩護很好的射擊位。
“是不是迂回一下?”看到順軍的防御后,立刻就有參謀這樣建議道,順軍一口氣放棄了這么多防線,看起來很像是兵力不足,他們覺得側翼或許會有更容易通過的漏洞。
“不行!”不等易猛回答,王星云就搶先反對,剛才易猛把馬都殺了倒是振作了一番士氣,但是現在要偵察只能出動步兵了,今天風向不好,氣球還沒有飄過來所以也看不清楚,在這個危機關頭王星云直言不諱地說道:“跑過去,再跑回來,這要花多少時間?而且萬一偵察有誤,或是順軍發現我們動向趕過去堵截怎么辦?又有新的順軍趕到堵口怎么辦?”
王星云一連串的反問沒有人能夠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有個參謀說可以分一支軍隊去側翼,要是發現缺口就迅速占據,然后再派人回報讓大部隊從哪里突圍。
可是王星云還是反對,他提出一個最關鍵的問題,那就是通過這里很可能就安全了,如果派部隊去側翼迂回,已經東躲西藏這么久的官兵很可能一看到脫險在望就自行逃走了。現在前無去路,后有追兵,公仆師軍官對部隊的控制力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不過或許就是因為沒有去路,所以士兵們還跟在軍官身邊指望大家齊心合力沖出一條路,王星云叫道:“哪怕只有一個人開始跑,就可能導致軍隊嘩然!”
易猛承認王星云說的很有道理,而且派出一支軍隊到側翼,很可能會像剛才偵察騎兵剛剛出動時一樣導致士兵人心惶惶,在這里奉命等待的官兵或許會因為心浮氣躁而懷疑友軍不顧他們逃脫了,以現在軍官們的控制力,一旦發生軍嘩那么就可能是一場大崩潰。
“棱堡之術最初是齊公效法泰西,后經許將軍大量應用在河南戰場,久經戰陣磨礪后在我中華發揚光大,現在已經是令軍人聞名色變的利器,號稱是絕對無法靠炮火以外的方法攻陷?!币酌蛯鷶n在身邊的軍官們做戰前動員:“可是自古用兵之法,豈有長勝不敗之種?全軍突擊,我們今天就要以徒步攻陷棱堡。”
“遵命,大人。”軍官們紛紛昂首響應。
“至少,我們還有兵力上的優勢?!闭l都能看的出來順軍兵力嚴重不足,放棄了主陣地的掩護防御,沒有部隊掩護壕溝和前沿矮墻,已經讓棱堡的立體防御效果下降不少,為了封鎖效果還不得不分散占領三個堡壘:“而且我們不需要拿下全部,只要拿下一個大道就為我們敞開。”
易猛下令進行最后的戰前動員,全面進攻順軍陣地。
在公仆師準備的同時,位于中央堡壘的齊德龍也動員他的手下,作為資深軍官他被周洞天指派為西線防御的負責軍官,他在洛陽從軍加入近衛營,之前挾持山東防御使種龜年齊德龍一樣有份。
“你們都看到了,明寇就要進攻了。”齊德龍站在中央棱堡的最高處對這個堡壘內的順軍官兵們喊道,對面的明軍正在排出戰斗隊形:“這支窮途末路的敵軍,正被我們的大軍四面八方地包圍在這里,他們已經走投無路行將覆滅!”
“我們無疑要面對一場血戰,敵人會在覆滅前用盡最后余力猛攻我們,但我們一定要堅守住,我們并不孤單,數萬大軍就正全速來增援這里?!北緝鹊谋鴨T并不滿員,而且近衛營還有些安慶之戰后才補充的新兵,他們很多都來自山東,而齊德龍講話的對象主要就是沖著他們:“你們或許已經聽說很多發生在山東的故事,來自南方的奸商開辟了一個又一個的工廠,他們雇傭無知的童子,強迫他們去做壯丁都難以勝任的苦役,然后把殘疾的童子當做垃圾一般地拋掉,隨隨便便地毀掉一個童子的畢生;他們欺騙老實本分的農民,奪取他們的土地,逼著他們去挖礦、讓他們在工廠里落下一身的傷病,但卻連菲薄的工錢都要克扣;站在我們對面的敵軍就是這些奸商的爪牙……”
山東的事情長生軍的官兵相信這一切都會得到糾正,等到戰爭結束太平的日子就會到來,圣明的天子和仁愛的朝廷不會容忍奸商肆虐,而這也正是他們扔下鋤頭追隨許平征戰中原的原因:他們會擁戴順王取代殘暴的昏明,順王是窮苦出身,曾是他們中的一員,每個在暴政在輾轉掙扎的貧民的痛苦他都能感到——而這太平也是順王和許將軍許諾給他們的。
“為了大順的太平之世,也是我們的太平之世,”齊德龍結束了他的動員,追隨許平進攻山東防御使衙門后他不惜成為叛逆勸許平造反,而許平復職后又回來投軍就是因為他相信許平曾經的諾言:“諸君,不要讓順王陛下失望,不要讓大將軍殿下失望,不要讓你們的后世子孫繼續過在你們在昏明治下的日子!”
“陛下萬歲!大順萬歲!”堡壘里發出激昂的吶喊聲。
……
“我們不僅是為自己,也是為了國家,”王星云用盡力氣向即將作為前鋒發起攻擊的第三十八團官兵喊話:“淳化的友軍已經在這里堅持半年,他們每天都在盼望援軍,我們從浙江出發,一路歷經艱險,現在終于站在淳化的大門前了。”
“那里面的順賊!”王星云手臂向后用力一指那三座寂靜森嚴的堡壘,對著士兵們叫道:“貪圖順主的功名利祿,企圖重奪浙江,甚至攻入福建,企圖奪走我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能夠驅走我們頭上的貪官污吏的投票權!企圖摧毀我們的制憲會議,企圖再次奪走我們對狗官們說‘滾’的權利!”
“難道你們想回到五年前嗎?難道你們會眼睜睜地看著我們的制憲會議被摧毀嗎?會愿意先帝那種如狼似虎的官吏騎在我們頭上、我們的父母妻子頭上作威作福嗎?”王星云越喊越激動,人都從地上蹦起來了:“憲法師的弟兄們盡到了他們的職責,我們的父母、妻子,還有鄉親父老正看著我們,想知道我們公仆師的弟兄是不是能盡到我們的職責!”
“進攻!”王星云滿臉通紅,脖子上青筋畢露,吼聲連連:“打垮順賊,制憲會議萬歲!”
“制憲會議萬歲!卿院萬歲!”三十八團的官兵同樣發出雷鳴般的吶喊聲。
……
防線前的灌木或其他遮蔽物早就被順軍砍伐一空,明軍進入射程后棱堡中的順軍開始射擊,走在前排的明軍就像是被收割的麥穗,一排排地倒地。在這個距離上向掩體后的順軍開火和放空槍沒有什么兩樣,明軍冒著對方的火力前進,順軍部署在堡壘的三門大炮暫停了片刻,再次開火時它們已經被換上了霰彈,隨著每一聲炮響,明軍的縱隊里就被掃到一大片。
明軍繼續前進,對方的棱堡沒有掩護掩護部隊,他們咬緊牙關一直挺進到主壘墻前的壕溝邊,直到這個時候他們才第一次抬起槍口,朝著壘墻的射擊口和護墻還擊。后排士兵進行掩護射擊時,前排士兵開始躍下壕溝,手足并用向上爬去。
不過順軍并沒有被明軍的掩護火力打到幾個,在炮兵開始調低炮口的同時,順軍的步兵也壓低槍口向著試圖爬上壕溝斜面的明軍步兵射擊。明軍士兵受到來自三面的射擊,他們艱難地向上爬行的同時,總會不停地在沙土地表上打滑,而身邊的同伴則不停地被對方的子彈擊中,從斜坡上翻滾著摔向溝底,就像是一個個大的沙包,把身后躲閃不及的同伴一起砸下去。
易猛一直在緊張地用望遠鏡觀察著戰局的發展,步兵一直沒能壓制住掩體后的順軍大炮,它還在不停地開火,而明軍進攻的步兵在順軍步兵的火力下更是傷亡慘重,迄今為止還沒有一個爬上壕溝頂部。每一個將要爬到墻根的明軍士兵都會受到很多順軍士兵的關照,他們摔下的身體給后續進攻造成了阻礙,被帶下來的士兵雖然努力地再次開始攀爬,但本來這種壕溝就難以攀登,在干擾下就變得更加困難,有的士兵跌落、滑落了幾次后開始疲勞和動作遲緩。
在靠得離戰場更近的王星云腳前到壕溝前,橫七豎八倒著上百具明軍士兵的尸體,他知道被隊伍遮蔽住的視野后方士兵正遭受著更大的傷亡,一個軍官慌慌張張地跑回來報告,進攻士兵的士氣開始下降,有的士兵已經趴在壕溝底部不再繼續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