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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最喜歡的花,不是開滿了庭院的六月雪,也不是她窗前擺著的桔梗,而是一種鮮艷的仿若鮮血的紅色花朵。
薔薇。
就如同她這個人一樣,處處帶刺,傷人傷己又兀自堅強。她與薔薇唯一的不同處,大概就是她身上素白的長裙,與指尖夾著的薔薇花形成強烈的對比。
煞九幽最喜歡的,是天上的月。
如同河洛一樣的月。
他站在翠湖軒里,仰頭望著天上皎潔的明月,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惆悵與笑,長發隨風飄揚,遮住他眉宇間的情緒,河洛便也不知曉他的心事了。
說來也是,歲月更替,春秋往復,幾百載幾千載也記不大清了,只記得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幽深里,在那條刺骨冰涼的河水前,有個眉宇深沉的男人,白發灰衣,將她打橫抱起,嘴角猶帶著殷紅的血跡,在她耳邊輕喃:“終于找到你了,河洛。”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也很溫柔,盡管他說著莫名其妙的話,盡管這個男人他不曾認識,但她卻沒有絲毫的抗拒,在他的懷里沉沉睡去,醒來時,她就成了河洛。
也只是河洛。
夜色深沉,河洛的眉宇更深沉,她就坐在煞九幽身后的石凳上,看著煞九幽的背影愣愣發呆。
俄頃,煞九幽轉過頭來,淺笑道:“看了幾百年了,還沒看夠?”
煞九幽本就是個妖孽俊俏的相貌,月光下,他的側臉更稱得上‘傾國傾城’,比女子還傾國傾城的一張臉,河洛看了幾百年。
秀氣的眉毛蹙了蹙,河洛別過頭去,似呢喃自語:“一個大男人,還怕人看么?”
煞九幽挑了挑眉,折身坐在她對面的石凳上,緊盯著她的眼,丹鳳眼。
她的眸子更迷離了幾分,然而幾百歲的人了,便連矜持也被歲月消磨盡了,不像那些未經蹉跎小姑娘一樣嬌羞,河洛反而湊上臉去,湊到他眼前,說道:“你要覺得虧了,我讓你看回來,老身這張臉,可不比那些年輕姑娘差上半分。”
煞九幽明顯一愣,隨即抬手,指節分明卻又蒼白的手,比月亮更蒼白的顏色,捏住了她的鼻尖,笑說道:“在我面前還敢自稱老身?不怕折了陽壽?”
剎那間兩朵紅云飛上雙頰,河洛打開她的手,氣呼呼地坐回到石凳上。
煞九幽搖頭失笑,又說道:“這人活得久了,連自己的名姓都忘了,更別提年紀了。但就是那些成名已久的真仙人物,見到了我,也需喚聲‘前輩’的。”
河洛俏臉緋紅,低聲道:“倚老賣老,你這般嗜殺的性子,見到你,人家躲還來不及,還會上趕著套近乎?”
煞九幽就又笑,看著自己的手,道:“幾千年了,這雙手不知染了多少血,強者有之,弱者也有,唯獨沒殺過凡人,又如何能說嗜殺?”
河洛抬眸,道:“怎么沒殺過?我聽冷情說,你常去煙花之地,尋那些青樓女子,做些寡廉鮮恥的事。”
煞九幽神色怪異,俄頃,突兀點頭,道:“照你這么說,那我還真是做了天大的孽,連自己的子孫后代都不放過。”
似是覺得頗有道理,河洛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那白發男子莫名其妙地嘆了口氣,良久,方才說道:“她們出賣皮肉色相,我花錢享樂,在你這兒,我落個好色之徒的罵名,但比那些仗勢欺人,強霸民女的人如何?”
河洛語氣平靜:“你是修士。”
煞九幽又說道:“修士就干凈了?碧云仙宗姬無雙、麒麟古剎的老禿驢、還有你那師父……”
河洛突兀變色,煞九幽也自知失言。
蒼白的手覆在她顫抖的柔荑上,煞九幽愧疚道:“對不起。”
河洛搖頭:“幾百年了,早就忘了。”
煞九幽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又說道:“相比那些人,反倒是那個死于非命的南宮滄浪更讓我欣賞些,至少,這個倒霉鬼從來都是負情不負人的。”
俄頃,他又笑了笑,嘴角輕挑,少見得帶了幾分惆悵,似他這樣的人也不會將心事掛在臉上,此番,大概是太深沉的夜色未能壓住他的感情,反而勾起了他的心事吧?只聽他道:“我曾在凡間看過一本書,叫什么卻忘記了,只記得里面有一句詩,寫的頗為不錯。”
“什么詩?”河洛是個安靜性子,又是個才女,平日里除了醫書和毒經,少不得也看些凡間讀物,最愛看的,便是那些在凡間流傳甚廣的詩詞歌賦,當下也來了興致,道:“說來聽聽。”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月光映襯,煞九幽眉宇悵然。
河洛沉默,這本書她看過,喚作《紅樓夢》。
這句詩她也記得,可不知為何,從煞九幽嘴里說來,便又是另一番體會了。
“年輕那時,我去幽冥尋人,路過黃泉邊上,遇見了個老和尚,上來便同我說道‘紅粉骷髏,白骨皮肉,諸法空相,一切皆是虛妄’這些勞什子的廢話,若非當時匆忙,真想一巴掌拍散了他的魂魄,也算我為人間做了份貢獻。不過現在想來,他說的,大抵也稱不上錯。”
河洛挑眉,輕聲問:“什么意思?”
“道不同,和尚空相空色,視眾生同等,也不知這‘慈悲’是真只假。但想來在這些和尚眼里,男女也無甚分別了,是以眾生同等,眾生也成虛妄。”煞九幽緊緊握著她的手:“但我不同,我一個俗人,做不到諸法空相,領悟不了他們的慈悲與虛妄。但那些同我歡好過的女子,如今確確實實都成了白骨骷髏了。”
“可也正因為這樣,才有了永恒。對于和尚來講,佛就是他們的永恒。起初,我也在找我的永恒,上天入地,陰陽二界遍尋,直到后來我找到了你,才明悟‘虛妄與永恒’。”
“你就是我心里的佛,河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