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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rèn)識呢。”郁默有點(diǎn)沮喪,但緊張尋覓的眼神,卻一刻都沒停下。他又朝著窗外望了好一會,等到人流逐漸稀少的時候,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東掏掏西摸摸地,從口袋里摸出了一部手機(jī)。
郁默的手機(jī)只用于和郁歡、夏悠、陳姐三人通訊。因此,當(dāng)郁默拿出手機(jī),夏悠下意識地以為他要打電話給郁歡,詢問程思淮的長相。
夏悠略顯慌張:“郁默,你要干什么。”
郁默不回應(yīng)夏悠,自言自語:“我記得我拍過一張照片的,不知道在不在了……”
夏悠聽見他并不是打算打電話給郁歡,懸著的一顆心終于放下。只是,郁默口中的照片,卻又讓夏悠匪夷所思。
此刻,夏悠正懷抱著郁默,稍稍低頭,就能看見郁默在手機(jī)屏幕上的操作。而坐在駕駛座上的霍岐南,目光也不由得往郁默的手機(jī)屏幕上看。
只見郁默迅速打開相冊,緊張地來回劃著屏幕,像是在找尋著什么。后來,在最底下的一個相冊里,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照片,點(diǎn)開。
相冊是加密的,點(diǎn)去查看還要輸入密碼。
郁默肉圓圓的手指立刻在九宮格上移動,按下了0502。
他的生日。
很快,相冊解鎖,里頭僅有一張照片,一張皺巴巴的證件照,像是從垃圾桶里被翻出來的。鮮紅的底色,喜氣洋洋地鑲嵌著一張喜悅的男人臉。上頭還打著鋼印,仔細(xì)查看鋼印上的字跡,不難看出,這是一張登記結(jié)婚時所用的照片。只是,原本應(yīng)是夫妻雙方共同出現(xiàn)的照片,卻被人故意裁剪,只剩下了男人的臉。
“這是……”霍岐南開口詢問。
郁默搖晃著手機(jī),眼底有掩飾不住地喜悅:“這是我爸爸的照片!”
“哪來的?”夏悠插嘴,語氣來者不善。
“以前陳姐打掃臥室發(fā)現(xiàn)的,陳姐說這是我爸爸的照片,所以我就偷偷拍下來了。因?yàn)榕聥寢尶匆姡屗齻模韵鄡晕叶技用芰恕?502,我的生日。夏悠阿姨,你說我是不是很聰明。”郁默高興地像是個亟待討賞的孩子。
只是這樣的情況下,夏悠和霍岐南全都笑不出來。
一個孩子,小心翼翼地收藏父親的照片,膽戰(zhàn)心驚地怕母親知道。明明心里記掛著,但怕觸動母親的傷口,所以一直保密著。明明郁默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但他的心里卻仿佛藏了個成人思維。顧慮周全,又小心翼翼。
這樣的認(rèn)識,令夏悠難堪,也令霍岐南心寒。
一時間,兩人俱是無言。
車廂內(nèi)死寂,夏悠與霍岐南各懷鬼胎,而郁默則是一門心思地對照著照片,在找程思淮,連大氣都不敢喘。
眼前,正巧有人影朝車子正前方走來,霍岐南正對著擋風(fēng)玻璃,一眼就看見了程思淮。
郁默還在東面的車窗邊逡巡,這時的正前方,是郁默的視覺死角,在那樣的角度,他根本看不見程思淮。
霍岐南并不想讓郁默認(rèn)程思淮為父,但眼見程思淮就要走過,而無意間瞥見郁默眼神中歡欣雀躍的期待時,霍岐南卻又忍不住打碎他的期望。
他啞著嗓子,說:“默默,你看正前方走過來的那個,像不像你爸爸?”
得聞“爸爸”二字,郁默像是個得了哨令的士兵,立即轉(zhuǎn)過腦袋,睜圓了眼睛往正前方看。
他到底是沒見過程思淮,豎著手機(jī),朝著人臉比對了很久,才高興地跳起來:“哇,那真的是我爸爸耶!”
這時,程思淮路過車旁,快要走過。郁默生怕他消失,立刻從副駕駛座上,矮小的身子越過排擋桿,一路爬到了駕駛座上、霍岐南懷里。
他拍著胸脯,驚喜地大叫:“叔叔你快看,那是我爸爸,他是不是長得好帥,簡直像是電影里的大英雄!”
“是啊。”霍岐南聲音蒼白。
“我今天終于見到我爸爸了,回去我可以跟同學(xué)炫耀,郁默是有爸爸的呢!”
程思淮趕著下班,腳步也走得飛快。沒一會,他的人影就聚成了渺小的一個點(diǎn)。
任憑郁默如何拍打車窗,大喊“爸爸不要走”,程思淮也根本聽不見。
車內(nèi)車外,恍惚是兩個世界。
隔著密不透風(fēng)的車窗薄膜,車的聲音無法為車外人所知。即便是郁默叫得再響,聲音再高,在車外程思淮的耳朵里,也恍如蚊子叫,晃耳就一掃而過了。
待到程思淮真正消失不見的時候,郁默才依依不舍地從車窗上退下來。
大概是喊得久了,他的聲音都啞了,但激動的情緒卻依舊還在。他說:“叔叔,見過爸爸以后,生日吹蠟燭許愿的時候,我又有新愿望了。”
“什么?”
郁默仰頭暢想:“我希望能經(jīng)常看見爸爸,如果奢侈一點(diǎn)的話,我還想要爸爸喜歡我。最好,還能多愛我一點(diǎn)。”
“你這么聰明可愛,他一定會喜歡你的。”
“是嗎?那下次叔叔你還能帶我來看爸爸嗎?我一定不告訴我媽媽。”郁默得寸進(jìn)尺。
霍岐南不忍打破郁默眼底的期待,只好低聲說:“好。”
一旁,夏悠將他們的對話收入耳中,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忽然遲疑了,她忽然猶豫了,她忽然不明白,當(dāng)初自己為求東山再起所做的選擇,是否……是對的。
她固然對霍岐南恨之入骨,但對于她曾經(jīng)報以牽連恨意的郁默,卻似乎是最無辜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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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郁默睡著了。
到底還是個孩子,鬧了一陣就沒了力氣,不消一會,就躺在夏悠的懷里睡著了。他睡得酣甜,氣氛闃靜的車廂里,甚至能聽見他平穩(wěn)的呼吸聲。
傍晚,盛城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仿佛不會斷似的。
遇上紅燈,霍岐南踩下剎車。
雨里行人匆忙,一腳踩在水塘里,水花四濺。隔著車窗,仿佛也能聽見細(xì)碎的水聲。
霍岐南握緊方向盤,視線正對著前方,看似稀松平常,但手上的力量卻一點(diǎn)點(diǎn)收緊,直到指甲蓋泛起異樣的白。
他沉著嗓子,聽不出情緒。只能看見窗外的光線打在他的側(cè)臉上,忽明忽暗。
“小鶴,這么多年來,我第一次覺得,你過分了。”
最后那幾個字,幾乎是咬牙切齒的。
想起剛才郁默拍打著窗戶,拼命呼喊著那個不是他生父的人,夏悠忽然覺得悲從中來。
喉頭像是被哽住了,她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霍岐南說:“你把所有的愛都分給了阮阮,一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孤兒,但卻始終舍不得施舍給郁默一點(diǎn)點(diǎn)。”
“小鶴,你恨我就好,何必這么殘忍地對待他。”
霍岐南猛捶一記方向盤,拳頭和硬物碰撞那一刻,悶悶地,沒有雜音。
他說:“郁默可以不是我的兒子,我可以永遠(yuǎn)不和他相認(rèn)。但到底他終究是你的親生骨肉,何必對他那么狠。”
夏悠心里五味雜陳,竟是拿不出一句話來回應(yīng)。
但她抱著郁默的那雙手,卻是忍不住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