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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蓮精心地打扮完自己后,堅持要少安把最好的衣服穿上。少安本來對二爸將事情鬧得如此鋪排而心煩意亂,根本不愿再穿一身新衣服去顯能。他已經夠榮耀了,何必再用衣服去表現自己的淺薄呢?他在某種程度上已對人生有了新的理解——這是生活不斷教育的自然結果。但他不能不遷就親愛的妻子。為了不使生病的秀蓮生氣,他只得換了一身新衣服。他讓秀蓮先走一步,但秀蓮堅持要和他相跟著一塊出門——這可是一次最榮耀的露臉呀!當我們的秀蓮和丈夫一塊相跟著出現在村民們面前的時候,他內心驕傲的程度也許與南希·里根無差別……上午九點多鐘,一行小汽車魚貫相隨從南頭的公路上開過來,一擺溜停在了原大隊部下邊的路邊上。鑼鼓嗩吶立刻響成一片,秧歌隊在田五的帶領下手舞足蹈,應聲而起。
我們看見,第一個從小車中走出的是年輕的縣委書記武惠良——他去年就從黃原來這里上任了。鄉縣有關部門的領導都紛紛走下車來。新成立的黃原電視臺的幾位記者一下車,就扛著攝像機亂跑著忙開了。
在鄉縣領導中我們熟悉的人有:縣鄉鎮企業局局長徐治功——該同志雙水村的老百姓也很熟悉;本鄉鄉長劉根民,副鄉長楊高虎。其他還有縣宣傳部、教育局、人大政協文教組的負責人。本來縣長周文龍也想來——我們知道,他曾專門為少安的磚場點過火——但因有會,沒能起程。
金俊武、孫少安等人迎上去和上面的領導握手問候。緊接著,由秧歌隊在前面引路,這些領導被熱情的雙水村迎過了東拉河,迎過了廟坪和哭咽河。小學門口的孩子們立刻揮動花束,一邊跳躍,一邊齊喊歡迎的口號,與秧歌隊的鑼鼓嗩吶混合成一片巨大的喧響聲。玉亭幾乎把這場面搞成了迎接外國國家元首……經過一番必然的紛亂,領導們終于在賀鳳英精心布置的主席臺上就坐了。俊武是會議主持人。不用說,男女主角孫少安和賀秀蓮也在主席臺上。
在慶祝會就要開始之前,主席臺上的孫少安突然看見田福堂也來到了人群里。
田福堂是來了。他有勇氣在最后一刻出現在這個場所,證明他不愧還是一條好漢!不過,福堂看起來不象過去那般氣勢雄偉。他在很大程度上成了一位平凡的農村老人,臉上甚至帶著看開世事的超然和善的笑容。他不是一個人站在人群里。他手里拖著紅梅前夫留下的孩子,背上背著潤生和紅梅生的女兒。他還給兩個小孫子一人做了一個高粱桿皮編的“風葫蘆”玩具。比起往常,福堂的身體看來倒好多了。
孫少安立刻離開座位,穿過人群,走到田福堂面前,拉他到主席臺就坐。福堂謙慮而客氣地推讓著。懂事的紅梅走過來,把兩個孩子從公公手里接過去。孫少安硬把前支書拉到主席臺上,并向縣委書記作了介紹。受到啟發的金俊武也在人群里把金俊山拉到了主席臺上。
雙水村新舊兩任領導歷史性地同坐在一起。
接著,慶祝儀式開始了。鄉縣領導分別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表彰孫少安夫婦勞動致富后不忘為鄉親們謀福的光榮行為。縣教育局還給少安夫婦頒發了一塊大玻璃框獎狀。
在鄉縣領導人講話的時候,孫少安幾乎連一個字也沒聽見。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到父親。父親頭低傾著。少安猜測,老人家說不定在哭。他在學生娃中間也看見了兒子。紅臉蛋的兒子舉一束紅艷的鮮花,在笑。哭,笑,都是因為歡樂。哭的人知道而笑的人并不知道,這歡樂是多少痛苦所換來的……透過這五彩繽紛的場面,他又回到了那似乎并不遙遠的過去;回到他辛酸的童年。他想起他穿著破爛衣裳,和扎著羊角辮的潤葉在這同一地方念書的情景……有人在肩膀上碰了碰他。他回過頭,才發現慶祝儀式到了尾聲,領導們都朝那塊蒙著紅被面的碑石走去;縣委書記正含著笑招呼他一同前往。
孫少安在喧騰涌動的人群中站起來,扭過頭準備叫妻子,卻猛地驚呆了!他看見,剛立起來的秀蓮嘴里鮮血噴涌,身子搖晃著向下倒去!
他大叫一聲,發狂地張開雙臂抱住了她……我們無比沉痛地獲悉,原西縣醫院對秀蓮的論斷結果是:肺癌。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暖洋洋的太陽照耀著都市的大街。公園里和道路旁已經處處綠意朦朧。風中飄著一團團雪白的楊絮。街心花園的第一批鮮花,也在不知不覺中競相開放了。古城的春天稍顯即逝,人們立刻就有一種身臨初夏的感覺。
街頭的行人稠密起來。人們紛紛走出戶外,盡情享受陽光和暖風的撫愛。那些時髦的姑娘已經過早地脫掉了外套,穿起單薄的、色彩鮮艷的毛衣線衣。到處傳來春游的孩子們的歌聲。城市一改冬日的灰暗,重新顯出了它那多彩的風貌。
孫少平的傷已經完全好了。雷漢義區長代表礦上來為他辦出院手續。他準備過幾天就返回大牙灣。
這期間,妹妹蘭香和她的男朋友仍然一直給他做工作,讓他調到省城來。他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拒絕他們的好意。盡管他對自己未來的生活心中有數,但不好當面向他們進一步解釋他的想法。他們應該意識到,他和他們的處境不盡相同。不同生活處境的人應該尋找各自的歸宿。大城市對妹妹和仲平也許是合適的,但他在這里未必能尋找到自己的幸福。他想等以后適當的時間用另一種方式向他們說明自己的觀點和態度。
其實,這期間最使他傷神的倒不是蘭香和仲平一再勸他來省城工作。他苦惱的是金秀對他表示的熱烈感情。自從她把那封戀愛信送到他手中,他就一直苦苦思索自己該怎么辦?
秀可愛嗎?非常可愛!她是那樣的熱情,漂亮;情感熾熱而豐富,一個瞬間給予男人的東西都要比冷血女人一生給予的還要多。她使他想起了死去的曉霞。她也是大學生,有文化,有知識,有很好的專業。她無疑會是一個令男人驕傲的妻子。雙方感情交流也沒什么障礙,他們從小一塊長大,一直以兄妹相待;這種關系如果匯入夫妻生活,那將是十分美好的。
秀要成為他的妻子?他要成為秀的丈夫?他一時又難以轉過這個彎。他一直把秀當小妹妹看待;在他眼里,她永遠是個小孩子,怎么能和她一塊過夫妻生活呢?想到這一點,他就感到別扭。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和秀的差異太大了。他是一個在井下干活的煤礦工人,而金秀是大學生,他怎么能和她結婚?秀在信上說她畢業后準備去他所在的礦醫院當醫生。他相信她能真誠地做到這一點。但他能忍心讓她這樣做嗎?據蘭香一再給他說,按金秀的學習情況,她完全可以考上研究生。他為什么要耽擱她的前程?如果因為他的關系,讓秀來大牙灣煤礦,實際上等于把她毀了。他現在才記起,他曾給金波也說過這個意思。
所有這一切考慮,不是說沒勇氣和一個女大學生一塊生活。當年田曉霞也是大學生、記者。但秀和曉霞又不一樣。曉霞在總體素質上是另一種類型的女性。雖然他和秀一塊長大,但秀決不會象曉霞那樣更深刻地理解他。他和秀之間總有一種隔代之感。
怎么辦?這比蘭香和仲平要他來大城市工作更難以回答。他知道秀在熱切地等待他的回話。給他交了那封信后,她盡管和往常一樣細心而入微地照料他,但他們之間已明顯地產生了一種極不好意思的成份……生活是這樣令人感慨不已!
孫少平不由想起十年前他的初戀。他想起了他愛上的第一個女人郝紅梅。富有戲劇性的是,十年前的那場感情糾葛發生在他和顧養民之間;沒想到十年后,他又和顧養民糾纏在一起。不同的是,十年前,郝紅梅離他而去愛顧養民;而今天,金秀卻要離開顧養民而愛他了!
生活似乎走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圓。
但生活又不會以圓的形式結束。生活會一直走向前去!瞧,十年過去了,所有人的生活都發生了多么大的變化。就拿他們幾個說吧,養民已經到上海去讀研究生;而前不久他震驚地獲悉,郝紅梅帶著前夫留下的孩子,竟然和他同村的另一個同學田潤生結了婚,現在就生活在雙水村。而他,當了一名干粗活的煤礦工人,現在受了傷,住了院,卻被養民愛著的金秀愛上了……直到現在,他也不知如何與金秀談這件事。他能感覺來,秀對他的愛是多么強烈!他不能用簡單的三言兩語來拒絕她,這樣會傷害孩子……是的,孩子。他現在還認為秀是個孩子!但是,他又不能簡單地響應她愛情的呼喚。如果是那樣,那傷害的不僅是秀,還有他自己的心靈。
孫少平左思右想,不知他該怎么辦。
想不出個妥當的結果,他就不能輕易對她表示什么。好在他很快就要離開省城;等離開時,說不定他能對這件事做出結論性的決定……區長雷漢義幫他結完手續后,他就算和醫院告別了。他讓區長先回去,他自己還想在省城逗留幾天;他知道,他還有些“事”需要處理。
雷漢義臨走時,才遲疑著從衣袋里摸出兩份礦上的文件給了他。
孫少平一看,這兩份文件都是有關他自己的。一份是通報表彰他舍己救人的獻身精神;另一份是批評他作為班長,元旦那天讓喝醉酒的工人下井,違反了規章制度,決定給他記大過一次。
孫少平把兩份文件揉成一團,塞進了自己的衣袋里。雷漢義安慰他說:“不管是表彰,還是處分,都是些球!回去只管掏咱的炭!”
但孫少平的心情卻是沉重的。這是一種永遠不能互相抵消的存在,就象他五官正常的臉上那道丑陋的疤痕。他倒并不特別看重這兩份讓他哭笑不得的文件,而是由此傷感地想到,這正好說明了他那負重前行的生存處境。
仲平竭力要求出院后的少平到他家去。但他謝絕了。蘭香理解二哥的心情,也沒有再堅持。少平隨即住進了一家個體戶開辦的小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