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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寂靜的深夜里,這樣呆坐著的時候,他耳邊似乎突然傳來遠方貓蛋和狗蛋喊“爸爸”的聲音;他恍惚地看見兒女們戴著紅領巾和他們的母親一塊立在罐子村的公路邊上,在等待著他回來……他看見鏡子里的那個家伙嘴咧了幾咧。
這個逛鬼不由伏在桌子上哭開了,鼻涕涎水淚珠子攪混著糊了一臉……王滿銀似乎從這面破鏡子里認識了他是誰,是個什么人,過去曾過著什么樣的日子。
“我得要回去!”他對自己說。
這個逛鬼猛然間開始想念起了他的孩子,老婆和那個破墻爛院里的家。人啊,真不可思議!
的確,有時候,往往一個極偶然的因素,就可能會改變一個人的生活。
王滿銀得感謝大上海小旅館里的這面鏡子。它不僅照出了他的嘴臉、他的衰老,而且也照出了他前半生荒唐而愚蠢的生活。這是一面《西游記》里的照妖鏡,照出了“妖怪”王滿銀和人的王滿銀。
王滿銀一旦“覺醒”,也沒有太多的心理過程。反正他一下子開始對他過去的生活厭倦了,而立刻想回到老婆和孩子們的身邊——他甚至都等不得天明了!
這一夜他無心再睡,他就坐在這張小桌前,盡管腦子很亂,但想的完全是罐子村,老婆,貓蛋,狗蛋……他真奇怪自己不呆在罐子村家里享福,為什么這么多年逛到外面來受罪呢?兩個娃娃多親!聽說念書都很能行。老婆也多好!帶孩子種地,侍候他好吃好喝;而且他什么時候想和她睡覺都由著他,何必在外面看人家摟抱親嘴呢?自己的老婆情愿怎親哩,還不要花錢!
天一明,王滿銀便火燒屁股一般急著躥上了西行的列車。這個一改舊性的人,歸心似箭,恨不得馬上就回罐子村。
他下了火車,便跳上汽車。一路上任何新奇事都再不能吸引他了。
到黃原時,他在東關把那一箱襪子胡亂賣掉,錢全部給老婆和孩子買成衣服,就又躥上了開往老家的汽車……逛鬼王滿銀沒到年根而破例在秋天回到罐子村,立刻成了本村的一條大新聞!
又據到蘭花家串過門的人回來說,這家伙此次返家不準備再出去逛了。人們更是驚奇不已。
哈呀,這不是半夜出了太陽?
“狗改不了吃屎!”有人不相信地搖頭說。
但是,王滿銀的確是不準備再出門了。
這個逛鬼竟然真的開始依戀起了這個家。
唉,細細一算,他已經是快四十歲的人,逛了多年門外,逛白了頭發,卻依然兩手空空,一無所有。他又不是個天生的白癡,一旦悔悟,也會象正常人那樣思考問題。他現在才意識到,他一生中唯一的財富,就是這個含辛茹苦的老婆和兩個可愛的娃娃。現在回想起門外風餐露宿的生活,他都有點不寒而栗,甚至連去黃原的勇氣也喪失了。他突然感到自己脆弱得象個需要大人保護的兒童。在他眼里,如今身強體壯的蘭花不僅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母親。他甚至感到連貓蛋和狗蛋都比他強大。兩個孩子說書上的事。他在旁邊敬畏地聽著。
而當孩子們親偎著他,叫他“爸爸”的時候,他感到“榮幸”并為此而心酸……過了一些日子,王滿銀竟然對妻子說:“我也跟你到山溝里去。”
“甭!你多少年沒勞過動,乖乖在家里盛著!那點地我能種了哩!”
可憐的蘭花堅決不讓男人去勞動。只要丈夫不再離開她,夜夜摟著她睡覺,這就是她最大的幸福了。現在,別說那些地,就是再給她一些地,她都有心勁種哩!只要滿銀在她身邊,她不僅不讓他勞動,還想辦法讓他吃好喝好。家里好一點的東西她都舍不得吃一口,總是讓男人和娃娃吃。她確實也把男人當娃娃來養——她滿心愛他啊!
王滿銀盡管不是好莊稼人.但在農村婦女的眼里,他是個很有情趣的男人。他性格活潑,愛耍愛笑,唱起信天游來嗓音震得岸瓜瓜響。正月里鬧秧歌,鼻子上劃塊白,身上斜掛驢串鈴,手里甩著繩刷子,能把人笑死!
當然,夜里的炕上生活,他也能讓蘭花心滿意足。
滿銀如今對妻子產生了一種纏綿感情——這是長期單身生活的自然結果。真的,如果是蘭花白天出山去勞動,他呆在家里還怪想她哩!
因此,他不聽妻子的勸說,硬跟著她出山去了。當然,他對農活相當生疏,又確實吃不下苦,也干不了什么活。他只在妻子勞動時,中間跑回家給她提一罐喝的,或拿一點吃的。
要么,就給她說些外面的新奇事,說些怪話,或唱一段子信天游。蘭花高興得都忘了勞累。
有時候,這個二流子也轉悠著在附近的地里撿一點柴禾。他就象一只老綿羊,天天跟在妻子身邊。這使我們想起幾年前狗蛋跟他媽出山的情景……每天傍晚,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蘭花肩著勞動工具,王滿銀胳膊窩里夾著幾根他撿來的柴禾,夫妻二人就雙雙從山里往家走,王滿銀一路上還咧著嘴唱信天游哩!
到家以后,蘭花做飯,滿銀燒火,兒子狗蛋爬在小桌上做作業。女兒已在石圪節上初中,星期六回家來……王滿銀收心務正的“事跡”立刻傳遍了東拉河一帶的村莊。據說罐子村的藝術家王明清已經把滿銀的事編成了秧歌劇,準備春節作為罐子村在石圪節鄉匯演的壓軸戲;同時還聽說王滿銀自告奮勇要演他自己!
孫玉厚全家人也都知道了王滿銀的情況。玉厚老漢雖然對這個“壞松”女婿照舊滿懷怨恨,但心頭總算舒展了一些。不過,自女婿回來,他還沒去罐子村——他的別扭情緒也許得很長一段時間才能消除。
但少安卻到姐姐家走了幾趟。他對姐夫的歸來感到高興。盡管王滿銀勞動不行,但總可以使姐姐的日子過得不再寂寞。
少安很了解姐姐,她對這個逛鬼的感情很深。再說,兩個外甥都大了,又都是好娃娃;只要姐夫不再出去瞎逛,這個家還是完整的。
后來,少安看姐夫確實有回心轉變之意,心想能不能讓他到他的磚廠去干個什么事呢?
他知道這個二流子也干不了什么活,但只要去立個樁樁,他就可以給他開一份工資——某種程度上等于給姐姐家一些資助。反正這是他的磚瓦廠,他情愿讓誰來干活哩!
當他把這件事給姐姐和姐夫提出來后,王滿銀高興地說:“我去!我歪好還識幾個字著哩,寫寫算算都能來幾下!”蘭花當然不反對。她知道把丈夫交給大弟去“管理”,放心著哩!
這樣,王滿銀就在石圪節他小舅子的磚瓦廠“上班”了。當然,少安不會讓他去做那些“寫寫算算”的事;也不敢讓他去跑“外交”——他生怕他又跑得不見了蹤影。他讓滿銀去大灶上做飯。雖然伙房不再需要人手,但少安壓根兒也沒把王滿銀當人手使用,只是應個名義,拿一份工資罷了。
不料,沒過多少日子,王滿銀卻在伙房里真的干起活來了,而且干得相當賣勁;除過燒火切菜,竟然還學會了蒸饅頭!
孫少安十分高興,把他的一輛新“飛鴿”牌自行車也送給了姐夫。于是,每天吃過晚飯,王滿銀就用自行車把石圪節上中學的貓蛋帶上,回罐子村和老婆孩子共享天倫之樂;第二天早晨把女兒送到學校,他自己又趕到磚瓦廠的灶房來“上班”……
---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沒過多少日子,孫少安所承包的石圪節磚瓦廠就開始盈利了。
這沒有什么奇怪的。人們早就預料磚瓦廠會在這小子手里成為一棵搖錢樹。
孫少安從雙水村走向石圪節。就一個農民而言,其意義就等于說他“沖出亞洲”了。至少在目前,他成為全鄉經濟活動的首要人物。不容易啊!在黃土高原這樣的窮鄉僻壤,一個農民腰別幾萬塊錢,那簡直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如今,少安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石圪節照料磚瓦廠的事,有時他也得去原西城甚至黃原去推銷他的磚瓦。晚上,要是沒什么要緊的事,他也象姐夫一樣回家過夜。
那輛新自行車送給姐夫后,他又通過縣百貨公司經理侯生才走后門另買了一輛。象副鄉長楊高虎和石圪節食堂爐頭胡得福這樣一些人,曾鼓動他買一輛摩托車;但他考慮再三沒有買。不是他沒錢買,而是怕周圍的老百姓說他張狂。他是雙水村曾窮得出了名的孫玉厚的兒子,誰不知道他的老底子?不敢太能俏!
別說自尋著出風頭了,現在他即是裝成個鱉,他還是在石圪節踩得地皮響!
每當他走過這條土街,沒有人不對他笑著打招呼的。他要是在食堂請外地來買磚的人吃飯,胖爐頭胡得福會拿出為縣上領導炒菜的本領,給他經心操辦酒席。
他后來的頭發也再不用田海民理了,而固定在胡得祿和王彩娥的專業“夫妻店”理。通常他一到,兩口子都一齊上,得祿理,彩娥洗,把其他顧客撇在一邊不管,以此顯出對他這顆頭的特別關照。有幾次,少安覺得王彩娥為他洗頭時,曾用手在他頭上明顯地傳達過一些“肉麻”的意思,這使得他以后盡量瞅胡得祿一個人在時,才進這個理發店。這個王彩娥!
誰都敢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