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不怎重。鼻子口里流了點血……”安鎖子齜著牙不在意地笑了笑。
“能不能再下井?”
“怎不能?澡堂里還給我巴結了一根帶嘴紙煙哩!”
孫少平也就沒理管這事。井下不好好干活,挨幾個耳光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先回宿舍把自己的東西放下,就匆匆向惠英嫂家里走去。他沒有吃午飯;惠英嫂肯定給他準備好了——她知道他今天中午回來。
孫少平帶了給明明買的東西,沿著二級平臺的鐵路線往東,一直向那個熟悉的院落走去。
上水管旁的小土坡時,他看見了那一串串爬出院墻的紫紅色的牽牛花和結籽的沉甸甸的向日葵的圓盤。啊,每次走向這個院落,他都有一種按捺不住的激動。這里,是他心靈獲得親切撫慰的所在;也有他對生活深沉厚重的寄托。這個院落啊!
少平進了惠英嫂的家門,見飯桌上的菜用碗扣著,酒杯擱在了老地方——惠英已經為他準備好了午飯。
只是進得門來,看見明明正哭著,惠英嫂急得捺起圍裙不停地擦手;而“小黑子”蹲在明明旁邊,朝惠英“汪汪”地叫著,顯然是嫌她惹小主人生了氣。
“怎么啦?”少平把裝東西的提包擱在柜臺上,彎腰抱住了明明。
“他說下午學校開什么運動會,其他孩子的家長都去喊“加油”,硬纏著讓我去。可我下午要上班……”惠英嫂絮叨說。
“你不會請個假?人家大人都去為自己娃娃喊“加油”,就我沒人給我喊!”明明一邊哭,一邊嚷著對他媽說。小黑子也在旁邊“汪汪”叫著幫腔。
“叔叔下午不上班,給你去喊‘加油’!”少平說。
明明一下子不哭了,笑著連眼淚也顧不得揩,就用兩條胳膊摟住了他的脖項。小黑子將兩只前爪搭在他肩頭——這通常也是一種歡欣的表示。
惠英轉過身,悄悄揩掉了眼角的兩顆淚珠,然后就拿起了酒瓶倒滿杯子,臉上是那種想哭的笑容,招呼讓少平吃飯。“先別忙!”少平說,便從柜臺上取下提包,掏出了他為明明買的那個漂亮的書包和兩打彩色鉛筆。明明高興地跳了幾跳,嗷嗷價歡叫起來。
“你又慣他……”惠英嫂雖然這樣說,但臉上露出了由衷的喜悅。
接著,少平又拿出了給“小黑子”買的銅鈴鐺。惠英趕緊從箱子里翻出一條紅帶子,于是一家人都動手,說笑著把那個銅鈴鐺拴在了小狗的脖子里。
“走一走!”明明命令小黑說。
聰敏的小狗真的在腳地上走起來,那鈴鐺便發出怪中聽的聲響。
由于少平的到來,使這個剛才還不愉快的家庭很快充滿了歡樂。
吃完飯后,惠英嫂趕著去礦燈房上班。少平就和明明以及小黑子,一塊相跟著去礦小學。明明穿上他那套天藍色帶白杠的運動服,顯得挺神氣。小黑子吐著舌頭,在他們前后亂跑。他們沿著鐵路,通過洗煤樓,來到西邊醫院下面的小學大門口。
在校門口遇到了一點小小的麻煩:門房老頭不讓小黑子進去。
明明都快急哭了——他很想讓小黑子也進去為他加油。
少平好說歹說,最后給那老頭敬上一根紙煙,并且親手劃火柴為他點著,老頭才為小黑子開了“后門”,讓他進去了。今天這學校實在是熱鬧!孩子們穿上了漂亮的運動衣,都有母親或父親來為他們喊“加油”。礦工們對孩子的溺愛十分出格——他們艱苦生活中的許多安慰都是孩子帶來的。如果是大城市的小學,此類活動大概不會有家長前去助興。但對礦工們來說,孩子的這類活動似乎是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豈有不來為娃娃喊“加油”的道理!因此,有的人為了滿足孩子的愿望,竟連班也不去上了,專門誤一個下午來參加這個“運動會”。
有人認出了孫少平,奇怪地問:“你怎也來了?”
少平只好如實說:“我是為王師傅的孩子來的。”這些人“噢!”一聲,表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少平不管這些,他知道,關于他和惠英之間的長長短短,早有人傳播開了,煤礦說兩性之間的事,就象說市場上的菜價一樣,說者聽者都不當一回事。
在小學大操場上,用白灰劃出了許多道道和圈圈。比賽有各年級的跳繩、跑步以及孩子們的各類運動項目。
二年級的比賽項目是:女孩子跳繩,男孩子賽跑。明明參加的是五十米賽跑。
開始前,少平一再叮嚀他:不要向兩邊看,只管往前跑!
當孩子們在起點上各就各位后,他們的家長也分別集中到了跑道兩邊,緊張得如同自己在參賽。少平帶著小黑子也擠在人群中,準備為明明喊“加油”。
口令一下,孩子們就爭先恐后跑開了。兩邊的大人們也在跑道外攆著娃娃們跑,并且嘴里叫著自己孩子的乳名或官名,給他們吶喊助陣,聲音響徹了云霄。
少平和小黑子相跟著奔跑,嘴里不斷喊叫:“明明,加油!明明,加油!”這一刻里,他似乎也變成了孩子,專注而狂熱地渴望一種勝利!
明明小胸脯一挺,第一個沖過終點。
隨即趕來的少平一把抱住他,笑著,喊叫著,滾在了一起;小黑子也撲上來,和他們樂成了一團……當明明驕傲地站在冠軍臺上,領取那張獎狀和一個塑料鉛筆盒時,少平的眼睛都潮濕了——這比他自己領那張“青年突擊手”的獎狀更激動!小黑竟然竄上了領獎臺,前爪搭在明明身上,用舌頭舔他的手,逗得全場一片大笑。運動會結束后,他們就象凱旋的士兵一般返回到家中。惠英嫂高興得不知說什么是好。他們一齊動手,把明明賽跑冠軍的獎狀貼在了那張“三好學生”的獎狀旁。
直到吃過晚飯,天完全黑了的時候,少平才帶著一種滿足的心情離開了惠英家。當他走到坡底下的水管旁,卻意外地發現安鎖子正站在那里。
“你干啥哩?”他驚奇地問。
“我來找你哩!”安鎖子手里還提著一把電筒。“什么事?”
“黃原來個人,說找你哩!我尋思你大概在這里……”誰呢?少平一時想不起黃原誰會來找他。
“你剛到這兒?”他問安鎖子。
“我來好一陣了。”安鎖子咧嘴一笑。
“那你為什么不上來找我?”
“嘿嘿……我怕你們正……”安鎖子怪眉怪眼笑著,把臉扭到一邊。
少平真想煽這家伙一記耳光。他顯然是暗示他和惠英有什么不能見人的“勾當”。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來的人是金波。金波沒有開他心愛的汽車,而是坐班車來到這里。這里也不是他此行的終點;他只是路過來看看他的朋友。他的目的地在青海——那個他當年當過兵的地方。
歲月的流逝,似乎并沒有給這個青年留下什么明顯的痕跡。
瞧,他依然是那么漂亮,白凈的臉,濃密的黑發,大眼睛流動著熱情的光波。個子當然也沒再長,可看起來很勻稱。歲月也沒沖刷掉心中的傷痕。
八年過去了,他的夢魂還在遠方的那片草原上游蕩,尋找失落的馬群和那個黑眼睛紅臉蛋的牧馬姑娘……他和少平一樣,今年二十六歲了。二十六歲,不僅到了談戀愛的年齡,甚至也可以結婚了。他仍舊孑然一身,只和汽車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