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對,他不能就此而甘愿沉淪!他還應該象往常那樣,精神抖擻地跳上這輛生活的馬車,坐在駕轅的位置上,繃緊全身的肌肉和神經,吆喝著,吶喊著,繼續走向前去……不知不覺中,窗戶紙已經發白了。
屋外,那只老公雞扯著嗓門唱起了嘹亮的晨曲。公路上傳來汽車的隆隆聲響。
“我今天就出去跑一趟。”
多少天來,少安第一次用平靜而清爽的語調對妻子說話。
秀蓮望著他笑了。她的笑容看起來是那樣令人心酸。丈夫重新振作起精神,對她來說,那就是希望。只要親愛的人不倒下,再大的苦難都沒有什么。
是的,沒什么,當年她從山西攆來和他一塊生活的時候,不也是困難重重嗎?只要人本身鋼巴硬正,即使去討吃要飯,那又有什么可怕!
秀蓮趕緊點火做飯。
她給丈夫烙了幾張白面蔥餅,又打了一碗荷包蛋。丈夫吃飯的時候,她給他收拾那個多時不用的黑人造革皮包;又把那身過去做生意穿的“禮服”從箱子里翻出來。她要把出門的丈夫重新打扮得象往常一樣。人憑衣衫馬憑鞍,一身好衣服能給人添許多精神!
孫少安穿起那身禮服,把黑人造革皮包斜掛在肩頭(里面裝著僅存的幾盒“牡丹”牌香煙),在妻子滿含期望的目送下,出了家門,順著公路向南走去。
他先來到石圪節鄉政府,找到了他的老同學劉根民。他的情況根民一清二楚。“……唉,我只能給周縣長寫封信,你帶著去找他,看縣上能不能幫助你解決困難。少安,我和你一樣急,只是鄉上根本解決不了你的問題。這里沒權給你貸幾千塊錢呀!”根民很誠懇地對他說。
“我又不是不知道這些情況!你千萬不要為難!你能給周縣長寫封信,這就滿好了。”
少安為一次又一次麻煩他的老同學而感到十分內疚。
孫少安帶著根民寫給周縣長的信,從石圪節搭車當天就去了原西縣城。
他碰了個大釘子:周縣長到省上開會去了,一個星期都回不來。
少安垂頭喪氣走出縣政府大門,在原西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癡呆呆地立在十字街旁一個角落里,愁得象個傻瓜一般。觸景生情,往事又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他想起了當年他和潤葉在這里的交往;想起他和牲畜一起拉著沉重的架子車往中學送磚;想起那年“夸富”會上的游行;想起他氣勢非凡地在這里交談生意,請人家吃山珍海味——現在,他一副破落相,如同鬼魂一般游蕩在這街頭,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他在恍惚中突然想起一個熟人。
他決定去找找以前在他們公社當過領導的徐治功。聽說徐主任已經從水電局調到了鄉鎮企業管理局,正是他們這號人的“娘家”,何不去他那里碰碰運氣嗎?
孫少安幾乎不抱什么指望。但人到急處,往往盲目瞎碰。他知道,徐主任在石圪節時,對他的看法很不好。那年為多留了一點豬飼料地,他還組織大批判過他。
出乎少安預料的是,徐主任——現在應該叫徐局長,很熱情地接待了他,似乎已經忘記了他們之間曾經有過不愉快。少安馬上覺得,人家徐主任終究是大官,心胸開闊,不記前嫌,而他卻用老百姓肚量估摸人家,實在是……不過,治功熱情倒很熱情,但這里不能給他解決任何問題。
“走,我引你到農業銀行去!你的情況我知道哩!周縣長都親自到你的磚場參加點火儀式嘛!”
孫少安很受感動地跟著徐治功來到了縣農行。在這一刻里,徐治功簡直就是一位下凡的天使!
治功在縣農行的營業室還沒把話說完,負責貸款的營業員就打斷了他,說:“這個人的情況我們知道。我們不可能再給一個不僅無償還能力,而且還破了產的人貸款!”
徐治功又急忙敘說了周縣長如何為孫少安磚場點火的情況——他幾乎把這件事編成了故事。
營業員看來有所松動。不過,他說:“那你們得尋承保單位。”
徐治功難住了。盡管周縣長支持過少安,但這小子已經搞塌火了,他徐治功可沒膽量承保——孫少安再塌火了呢?
徐治功于是接連給縣上和城關鎮幾個企業單位掛了電話,詢問看誰家能給孫少安貸款作個承保單位。沒有人答應這件事。
徐治功雙手一攤,表示這事他已經無能為力了。不過,他安慰他的前臣民說:“等周縣長回來,我一定給他匯報你的情況!”
再還有什么可說的呢?少安說了一堆感謝徐局長的話,就只好返身回雙水村了。
當他坐在北行的公共車上,望著車窗外綠意盎然的山野,視線漸漸模糊起來,他難受的不僅是他沒有貸到款——這結局實際上比他預料的還要好;他只是不忍心目睹妻子那雙殷切期待的眼睛……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四人幫”垮臺以后,中國最為矚目的現象之一,就是文學在全社會的大爆炸。從劉心武的那篇小說開始,以社會問題為主題的文學作品,哪怕是一個短篇小說,常常立刻就引起全社會的喧嘩。也許有史以來,中國文學直接的社會效應從未達到過如此巨大的程度。
(究其原因需要冗長的篇幅,這里就不再累贅了。)在這種狀況下,作家這個行道變得異常地吃香起來。一時間,有志于此道的人多如牛毛。文學作品的數量逐年驟增,猶如決堤洪水;水來土淹,各種文學雜志紛紛面世;中國眼看就要成為文學的“超級大國”了。
當然,這好現象中也包含一些令人憂慮的成份。有許多人因文化革命耽擱了學業,理工科沒指望,就在這方面尋找出路,因此將文學弄成了純粹的謀生手段。另有個別人對此幾乎中了魔法,竟丟了工作,撇下妻室兒女,夾著成堆的廢稿和報刊幾句敷衍的退稿信,一臉宗教般的狂熱,長年周轉于各編緝部。
為了迎合這種文學的狂濤巨浪,有許多文學單位的報刊雜志,紛紛辦起了什么“文學講座”、“刊授大學”、“函授大學”……以此滿足和吸引成千上萬的文學青年。盡管這類活動收費實在不低,但參加者蜂涌如潮。一霎時,由主辦單位出錢雇用的一些已經出名的作家,紛紛到各地去進行演講,聽眾竟場場爆滿。有時候,這類“講座”還售門票,并兼售演講者本人的著作,使得這類活動讓各方面都受益非淺。
三四月間,省作協《山丹丹》文學月刊的文學講座在黃原地區搞面授活動。來講課的有著名老作家、省作協副主席黑白和新近冒出來的“第五代”詩人古風鈴。
在黑老的關懷指導下,黃原地區去年初就成立了文聯。此次活動就由地區文聯協助《山丹丹》編輯部來搞。因為黑老親臨講課,地區文化局也出面了。
客人到達的當天晚上,田福軍就以地委和行署的名義,在黃原賓館宴請了黑老一行人。
出席作陪的有管文、衛、體的副專員,兼著文聯主席的地委宣傳部長;當然也少不了地區文化局長杜正賢和文聯副主席、詩人賈冰。杜正賢的女兒杜麗麗已經是《黃原文藝》的詩歌編輯,又是這次具體安排活動的工作人員,因此也參加了這個隆重的宴會。
為了確實安排好這次活動,地區文聯在黃原賓館和黑老他們相鄰的樓層包了兩間房子,賈冰和杜麗麗各住了一間。賈冰負責侍候黑老,杜曲麗負責陪同詩人古風鈴。
幾年來,杜麗麗在賈老師的指導下,已經成了小有名氣的女詩人;不僅在省級刊物上發了一些詩,而且還在《詩刊》上露了一次面。起先,她的詩師承賈冰;后來,便自然地在意識上超越了她的老師,加入了新詩人的行列。不過,她知道,比起古風鈴,她已經又成了落后流派中的一員。
杜麗麗和古風鈴是第一次見面。但她早已崇拜這位在全國有影響的青年詩人。
古風鈴是《山丹丹》編緝部的詩歌組長,已經出版過兩本詩集,據說他的詩都引起了外國的注意。麗麗特別慶幸這次能親自陪同這位著名的新派詩人。
杜麗麗和田潤葉同歲,今年已經三十了,但看起來還象二十出頭的姑娘那般光彩鮮嫩。
和團地委書記武惠良結婚到現在,她堅持說服了丈夫,至今還沒要孩子。至于那穿著打扮,一直在黃原領導潮流。她自豪地宣稱,她在街上走過時,男人們的“回頭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古風鈴名不虛傳,高高的個子,一頭長發披到肩頭,白凈的臉上圍了一圈炭黑的絡腮胡,兩只眼睛流動著少年般的光波。上身是棕紅色皮夾克,下身是十分緊巴的牛仔褲;褲膝蓋磨白處,用鋼筆橫七豎八寫著一些令人莫名其妙的話,幾乎把褲子變成了草稿紙。不看他的詩,光看人就知道他決非凡俗之輩。從他嘴里說出的是“超越”、“嬗變”、“集體無意識”等等新鮮的詞匯和費解的概念。
據他所說,舒婷、北島等人已經成為歷史上的詩人,不值一提了。麗麗感到慚愧的是,她現在還把那兩個詩人奉為神明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