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帶著這個充實的收獲,站在803次的隊伍后面。我很愉快:我自己得到了滿足并且開始為加緊人做一件崇高的事。
我當然是這個隊伍的最后一名。前面站著一個高大的青年,頭發亂蓬蓬的,像故意弄成那個樣子的。他穿一條帶條格的褲子,一雙皮鞋的后跟閃著亮光,右腳在地板上有節奏地敲著鑼鼓點”時髦青年!不要看他的正面,光那后背就叫我反感,其實那后背也并沒什么缺陷。的確,我現在已經對當今的年輕人有一種執拗的不信任感。我覺得,他們比我們這一代人來說,的確有許多長處,比如敏銳啦,愛思考啦,等等。但論道德啦,禮貌啦,同情心啦,哼,我敢說,未見得能比得上我們這些老頭子!就拿眼前這個魁梧的小伙子來說吧,說不定他連一點教養都沒有。我甚至奇怪他竟然能正以八板地站在這個隊伍后面排隊哩。嗯,他大概是看能買上票才這樣哩;要是售票員喊一聲“票快完了,后面的人不要排隊了”,你再看他吧,他準會如狼似虎地撲過去。
就在這時,我又發現這隊伍的旁邊還站著一位青年婦女。她既像是在排隊,又不在隊里邊;眼睛斜視著窗口,像是在索什么,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并且還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斷定她也是一個隨時準備渾水摸魚的人。但愿我是錯猜了她!她身邊還站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看來是她的孩子。由于這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站在前面,我有點喪氣了。我深知他們會在緊要的時候做出什么事來。
我懷著一種這安的心情隨隊伍移動。
倒霉的事終于出現了:當只留下我們三個人的時候票已經剩最后一張了。我當然沒買上。雖然我感到十分遺憾,但還是心安理得,因為這次我沒買上票是正常的。
但我前面的那兩個年輕人卻像我所預料的那樣,為那張票鬧起來了。
當售票員宣布只剩一張票的時候,那青年婦女丟下孩子,猛地把手搶先伸進了售票口。
等那個男青年反應過來的時候,票已經到了那個姑娘的手里。那男青年剛要找售票員算帳,那小門卻“啪”一聲關了,小門板上“票已售完”四個字嘲開似地對著他(當然也對著我)。
那個男青年馬上把全部的憤怒轉向了那個青年婦女。他兩只拳頭緊捏著,開始用很維聽的話斥責她,并強硬地讓她把那張票交出來;說如果不交出來的話,她今天無論如何走不成。
說實話,我這時候在感情上毫無保留地站在那個男青年的一邊。這并不是說我倒喜歡起他來了。盡管我對當今的年輕人反感,但我更反感不講道理的人。
我看見那青年婦女在男青年暴風雨一般的攻擊下,眼簾低垂著,嘴唇微微在顫抖,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概是她自己也認識到做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吧?我內心里對她厚著臉皮插隊買票雖然的反感的,但這時候對她的這種認錯的表現卻產生了某種好感。而且,我看見那個小女孩正緊緊依偎在她那理短發的媽媽懷里,一雙眼睛望著那個可怕的“叔叔”,害怕得直哭。我很快把自己的同情心完全轉到了這母子一邊,反過來又對那個男青年咄咄逼人的態度生氣了:你有理是有理,但在這婦幼面前逞好漢,不覺得害臊嗎?
那個青年婦女牙咬著嘴唇,看來有點受不了,她不知嘟囔了句什么。結果,那個男青年更憤怒了。他兇狠地斥責她,并且胳膊也開始在空中一掄一掄的。壞了!看來他恐怕要動武了!
正在這時,我看見那個小姑娘卻很勇敢地站在了那個橫眉豎眼的男青年面前,兩條小胳膊像小鳥的翅膀一樣張開,護著她那理短發的媽媽,臉蛋上吊著兩顆大淚珠,小嘴一張一張地說:“叔叔,求求你,不要打媽媽!”
這小人兒的非凡舉動,使那個男青年像一架瘋狂轉動著的機器突然切斷了電源;那張暴怒的年輕有臉漸漸地緩和了下來。他有點吃驚地盯著那個胖胖的小姑娘,皺了一下眉頭,隨后,竟然舉丐一只僵硬的手,在那小女孩的頭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并且用一種極溫柔的語調不連貫地說:“你……別怕!叔叔……不打人……”說完這句話后,他不知所措地把頭扭到一邊去,沉默了。
我看著這突然出現的一幕真實的戲,非常吃驚,小伙子呀,原來在你那粗獷的胸膛后面,竟也有這么些良好的情噢!
沉默了一會的小伙子轉過頭來了,他用一種城懇的語調對那個青年婦女說:“同志,對不起。您不要生氣。剛才,我,太過分了……那青年婦女先沒說什么,只默默地把身邊的孩子抱起來,然后教她說:“乖,說謝謝好叔叔。”
“謝謝好叔叔!”孩子的臉上仍然掛著兩串亮晶晶的淚珠,把自己那只胖胖的右手舉到了額前。
我看見那小伙子的助幫子急速地蠕動了幾下,淚花子在眼里直轉。他突然從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張車票,把它遞到青年婦女的面前。
他這舉動使我茫然了:這是怎回事呢?
我看見那個女青年也茫然了:看看那個男青年,又看看那張票,迷惑地眨巴著眼睛。
“您不要奇怪。”他說:我是買到了一張803次的車票,但這不是給自己買的。我第二次排隊才準備給自己買一張,但讓您買了。不過這不要緊,您帶著孩子,在這里呆下去太不方便了。我不走了,但請您幫個忙,替我在路上照料照料那個人。”
“誰?她問他。
他向后面的角落里呶了呶嘴:“那個瞎眼老頭”。“他是你什么愛情在不知人?”
當這幕生活的戲劇進行到這里的時候,我一下子被震驚得目瞪口呆!而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不的時候,只見那青年婦女尖叫了一聲,也拿出了自己的那張車票遞到了男青年面前,驚喜地喊叫著說:“呀,這太巧了!我這張標也是給他買的呀!”“他是你什么人?”
她搖搖頭:“不認識……”
一剎那間,他們誰也不說話了。他們靜靜地互相看著對方,兩張純潔的年輕的臉,像大理石雕塑一般美麗。此刻,站在他們身邊的我,像一個地地道道的老傻瓜;又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學生,羞愧地站在班主任的面前。我倒在旁邊一邊張骯臟的破椅子上,腦袋嗡嗡直響,脖頸里的那道鈕扣像棗刺一般卡在喉眼骨上,連氣都喘為過來了。
我現在聽見男青年硬要叫那個青年婦女和瞎眼老頭一塊走。可是,那姑娘卻說:“同志,我根本不是去挑縣的!我本來是要買802次車票的。但看見那個老頭太可憐了,我覺得有責任幫助他,就放棄了先給自己買票的打算。可我又看見803次的隊排得很長,怕給老頭買不上票,就厚著臉皮插到您前面了。我想現在您會相信我呢?快要進站了,您趕快和那老頭上車去吧!”
只見那個男青年神色莊嚴地從她手里接過車票,并掏出車票錢放到了青年婦女的手里;然后彎了腰,小心翼翼地在那個小女孩的臉蛋上親了一下,便轉身走了。
我猛地從那張破椅子上爬起來,邁著難以抑制的激動步伐,走到了那位青年婦女面前。
我掏出了自己的車票,對她說:“你要802次的票嗎?我有事不能走了,退票”。她驚喜地一邊掏錢,一邊說:“真運氣!太謝謝您啦!”我接過錢,把帽沿往下拉了拉,默默地走過擁擠的人群,出了候車室。
外面已經變成一片銀白的世界。飛舞著的雪花打著旋兒,紛紛揚揚飄落著。街道上一片寂靜。我踏上潔白的路面,匆匆向機關走去。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在我們這個星球上,每天都要發生許多變化,有人倒霉了;有人走運了;有人在創造歷史,歷史也在成全或拋棄某些人。每一分鐘都有新的生命欣喜地降生到這個世界,同時也把另一些人送進墳墓。這邊萬里無云,陽光燦爛;那邊就可能風云驟起,地裂山崩。世界沒有一天是平靜的。
可是對大多數人來說,生活的變化是緩慢的。今天和昨天似乎沒有什么不同;明天也可能和今天一樣。也許人一生僅僅有那么一兩個輝煌的瞬間——甚至一生都可能在平淡無奇中度過……不過,細想過來,每個人的生沽同樣也是一個世界。即是最平凡的人,也得要為他那個世界的存在而戰斗。從這個意義上說,在這些平凡的世界里,也沒有一天是平靜的。因此,大多數普通人不會象飄飄欲仙的老莊,時常把自己看作是一粒塵埃——盡管地球在浩渺的宇宙中也只不過是一粒塵埃罷了。幸虧人們沒有都去信奉“莊子主義”,否則這世界就會到處充斥著這些看破紅塵而又自命不凡的家伙。
普通人時刻都為具體的生活而傷神費力——盡管在某些超凡脫俗的雅士看來,這些蕓蕓眾生的努力是那么不值一提……不必隱瞞,孫少平每天竭盡全力,首先是為了賺回那兩塊五毛錢。他要用這錢來維持一個漂泊者的起碼生活。更重要的是,他要用這錢幫助年邁的老人和供養妹妹上學。
他在工地上拼命干活,以此證明他是個好小工。他完全做到了這一點——現在拿的是小工行里的最高工錢。
去年和“蘿卜花”一塊上那個工時,他曾裝得一個字也不識。現在他又裝成了個文盲。
一般說來,包工頭不喜歡要上過學的農村青年。念書人的吃苦精神總是令人懷疑的。
孫少平已經適應了這個底層社會的生活。盡管他有香皂和牙具,也不往出拿;不洗臉,不洗腳,更不要說刷牙了,吃飯和別人一樣,端著老碗往地上一蹲,有聲有響地往嘴里扒拉。說話是粗魯的。走路拱著腰,手背抄起或筒在袖口里;兩條腿故意弄成羅圈形。吐痰象子彈出膛一般;大便完和其他工匠一樣拿土坷垃當手紙。沒有人看出他是個識字人,并且還當過“先生”呢。
雖然少平看起來成了一個地道的、外出謀生的莊稼人,但有一點他卻沒能做到,就是在晚上睡覺時常常失眼——這是文化人典型的毛玻好在別人一躺下就拉起了呼嚕,誰知道他在黑暗中大睜著眼睛呢?如果大伙知道有一個人晚上睡不著覺,就象對一個不吃肥肉的人一樣會感到不可思議。是的,勞筋損骨熬苦一天以后,孫少平也常常難以入眠,而且在靜靜的夜晚,一躺進黑暗中,他的思緒反而更活躍了。有時候他也想一些具體的事,但大多數情況下思想是漫無邊際的,象沒有河床的洪水在泛濫;又象五光十色的光環交叉重迭在一起——這些散亂的思緒一直要帶進他的夢中。
當然,不踏實的睡眠并不影響他第二天的勞動;他終究年輕,體力象拉圓的弓弦那般飽滿……轉眼間,一個月過去了。
清明之前,天氣轉暖,大地差不多完全解凍。黃原河岸邊的柳枝,已經萌生起招惹人的綠意。周圍山野里向陽的坡坂上,青草的嫩芽頂破潮潤的地皮,準備出頭露面在工藝廠的工地上,干活的人已經穿不住棉衣,一上工便脫下撂在了一邊。現在,宿舍樓起了第一層;樓板安好后,開始砌第二層的屋墻。少平的工作是把澆過水的濕磚用手一塊塊往二層上扔——這需要多么大的臂力和耐力啊!這無疑是小工行里最苦的活;可是他應該干這活,因為他拿的是這一行的“高工資”。
這工地站場監工的是包工頭胡永州的一個侄子,他年齡不大,倒跟上他叔叔學得有模有樣,嘴里叼根黑棒卷煙,四處轉悠著,從早到晚不離工地,指手劃腳,吆吆喝喝。胡永州本人一般每天只來轉一轉,就不見了蹤影——他同時包好幾個工程,要四下里跑著指揮。晚上他是回這里來住的。胡永州和他侄子分別住在工地旁廠方騰出來的閑窯里。緊挨著的是灶房。做飯的除過那個雇來的小女孩,還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老漢,也是胡永州的親戚;這老漢和胡永州的侄子住在了一孔窯里;那個小女孩晚上就單獨在灶房里睡覺。其他工匠在這里吃完晚飯,就回到坡下那個垃圾堆旁的窯洞里去了。
工程大忙以后,需要的人也多了。胡永州陸續從東關大橋頭又招回一些工匠;同時也打發走了幾個干活不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