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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醫(yī)生都扭過頭看這個鼻青臉腫的人,不知他是干什么的。
王滿銀不管這些,只管問老婆“你快說嘛!吃了哪里的老鼠藥?”
蘭花微微合著眼,說:“吃了咱家里的。”
醫(yī)生們現(xiàn)在才知道這家伙是病人的丈夫。
“是你買的老鼠藥?”王滿銀急著追問蘭花。
“就是你那年剩下的……”蘭花回答。
“那你吃的是紅紙包還是綠紙包?”
“綠紙包……”
“都是綠的?”
“都是綠的”
“嗨呀!”王滿銀一下子跳起來,高興得連喊帶笑,對醫(yī)生們說:“不要緊!她吃的是假老鼠藥!”
所有的人都瞪住了眼睛。
王滿銀得意地把頭一拐,說:“紅紙包的都是真藥,綠紙包的都是假的!”
的確是這樣,當(dāng)他從河南人手里買了老鼠藥后,自己又用灰土造了些假的。為了區(qū)別真假,他造的“藥”都拿綠紙包起來;準(zhǔn)備真藥給周圍的熟人賣,假藥給外面的生人賣——結(jié)果真藥還沒販賣完,他就被拉到雙水村“勞教”去了……醫(yī)生們不管王滿銀說什么,繼續(xù)給蘭花做診斷。當(dāng)然,最后的結(jié)論是她確實沒有中毒。
這下連蘭花也笑了。笑了一下后,又哭開了——她為自己還活著而高興地哭泣。
王滿銀嘴一咧,也哭開了。
少安跟著醫(yī)生出了房間,去交診斷手續(xù)費。
不一會,蘭花就“出院”了。
王滿銀這會倒又成了個人,對妻弟說:“你忙你的去!我和你姐相跟著慢慢回家呀!”
蘭花問大弟:“貓蛋和狗蛋哩?”
都在我們那里。先讓他們住著……”
少安一看姐姐沒什么事,也就放心了,說:“那你先回去,我去對面等米家鎮(zhèn)過來的班車,到原西城辦點事……”于是,孫少安到石圪節(jié)對面的公路上等車去縣城辦事,王滿銀就和蘭花起身回罐子村。
剛上路,蘭花頭一句話就問:“那個女人哩?”王滿銀臉上的青疙瘩都發(fā)紅了,說:“叫少安打跑了……”蘭花也不怕路上的人看見,一頭撲在她的二流子丈夫的懷里,哭著說:“再不許你把那女妖精引回咱們家!”王滿銀胸脯一挺,保證說:“再不啦!”
蘭花哭著用兩只拳頭在他胸脯上狠狠捶了幾下,直把王滿銀打得倒退了幾步——這既是恨又是愛啊!沒有辦法,不論發(fā)生了什么事,這個人還是她的男人,也是孩子們的父親!王滿銀現(xiàn)在變得老實起來,他象一只做錯了事的小狗,恭順地跟著妻子回了家。
回到家里,蘭花看見丈夫臉腫得快把眼睛都遮住了,便又心疼起他來。她自己不顧傷心和饑餓,先點火燒了點熱水,拿毛巾給丈夫敷在臉上……第二天,蘭花又去雙水村把貓蛋和狗蛋接回家來,當(dāng)然,滿銀可沒敢跟妻子上丈人家的門。
貓蛋和狗蛋回家以后,王滿銀也就把那場風(fēng)波拋在了腦后。父愛漸漸在他心里復(fù)活。他接連幾天沒有出門,盤腿坐在爛席片土炕上,繪聲繪色地給兒女講述外面世界的各種見聞;兩個孩子親熱而崇拜地圍在他身邊,聽得都入了迷。蘭花在鍋臺上忙著給他們做飯,時不時淚眼朦朧地瞥一眼炕上擠成一堆的父子三人。這個女人從來沒有感到過象現(xiàn)在這樣幸福啊!
石圪節(jié)遇集的時候,王滿銀想起自己賣假手表還賺了不少錢,就引著貓蛋和狗蛋趕了一回集。在集上他見啥給兒女買著吃啥。他給孩子們一人買了一身新衣服;又給貓蛋買了一個書包和一條紅領(lǐng)巾,給狗蛋買了一支手槍和一個警察帽。最后他還破天荒給妻子扯了一身的確涼衣裳……哈呀,逛鬼王滿銀一下子變得這么規(guī)矩,就好象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但沒過幾天,這個二流子舊病復(fù)發(fā),逛性勃起;他屁股一拍,把老婆孩子丟下,又跑外面浪蕩去了……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孫少平?jīng)]等到過正月十五的燈節(jié),就又離家走了黃原,所以他并不知道罐子村姐姐家發(fā)生的事;如果他在,弟兄兩個說不定能把他姐夫和那個“南洋女人”踩死哩。
他是臨近春節(jié)才回到家里的。雖然他的戶口落在黃原的陽溝隊,但雙水村永遠(yuǎn)是他的家;正如一棵樹,枝葉可以任意向天空伸展,可根總是扎在老地方……當(dāng)然,他回來并不僅僅是戀念家鄉(xiāng)。他一方面是為了和全家過個團(tuán)圓年,另一方面是想為父親做點什么事。哥哥已經(jīng)分家另過光景,他現(xiàn)在成了這個家庭的主心骨。本來,他剛一到家,石圪節(jié)公社就邀請他作公社春節(jié)秧歌隊的指導(dǎo),他立刻婉言謝絕了——他已對紅火熱鬧喪失了興致。剛過罷春節(jié),他就忙著跑出去給家里買了一車炭;并且把前半年用的化肥也買好了。這些大事父親沒有能力辦;而哥哥正在籌辦擴(kuò)建磚瓦廠,也分不出手來管他們這面的事。
這些事辦完后,他就決定很快返回黃原去,一家人勸說他過罷正月十五的燈節(jié)再走,但他堅持立刻就動身。他心里著急呀!給家里置辦完必需的東西后,身上就沒幾個錢了。他要趕快到黃原去攬個活干。臨走時,他除過留夠一張去黃原的車票錢外,又把剩下的錢全給了蘭香。妹妹馬上升學(xué),需要一筆花費——本來他想多給她留一點,但實在沒有了。
家里人并不知道他急于返回黃原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他決不能讓他們看出他的窘迫……象往常那樣,從黃原東關(guān)的汽車站出來后,他幾乎又是身無分文了。他在金波那里把鋪蓋卷一取,就來到大橋頭熟悉的老地方。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很自信,知道憑自己年輕力壯,很快就會被包工頭帶走的。是呀,他從一切方面看,都是一個老練而出色的小工了!
不出他所料,剛到大橋頭不久,他就被第一個來“招工”的包工頭相中了。包工頭聽口音是原西人。一攀談,沒錯,是原西柳岔公社的,叫胡永州。少平不知道,這位包工頭的弟弟就是原西縣“夸富”會上和他哥住一個房間的胡永合。當(dāng)然他更不知道,神通廣大的胡氏兄弟在這地區(qū)有個大靠山——他們的表兄弟高鳳閣是黃原地委副書記,因此這兩個農(nóng)村的能人走州過縣包工做生意,氣派大得很!
少平和幾個攬工漢被胡永州帶到了南關(guān)的工藝美術(shù)廠。胡永州正給這家工廠包建新房和職工家屬樓;廠房主體已經(jīng)完成,現(xiàn)在正蓋家屬樓。
因為回家過春節(jié)的攬工漢現(xiàn)在還沒大批地返回黃原,因此胡永州現(xiàn)在只招了二十幾名工匠,先處理宿舍樓的地基。
二十幾個人擠在一個垃圾堆旁的大窯洞里。好在這窯洞有門窗,又生著火,還不算太冷。少平幾個人到來時,這窯洞已經(jīng)擠滿了。對攬工漢來說,這里住的條件可以說相當(dāng)不錯;雖然沒床也沒炕,但地上鋪一些爛木板,可以抵擋潮濕,少平勉強(qiáng)找了個地方,把自己的鋪蓋卷塞下。天氣冷,睡覺擠一點還暖和。上面幾個公家單位的垃圾都往這窯旁邊傾倒,半個窗戶都已經(jīng)被埋住,光線十分暗淡。但誰還計較這呢?只要有活干,能賺錢,又有個安身處,這就蠻好!少平高興的是,以前和他一塊做過活的“蘿卜花”也在這里,兩個人已經(jīng)是老相識,一見面親切得很!
少平上工的第二天,就是農(nóng)歷正月十五。到了傍晚,黃原城爆竹連天,燈火輝煌,繼春節(jié)和“小年”以后,人們再一次沉浸在節(jié)日的氣氛中。古塔山上,彩燈珠串般勾勒出九級高塔的輪廓,十分壯麗。黃原體育場舉辦傳統(tǒng)的燈會,那里很早就響起了激越的鑼鼓聲,撩撥得全城的人坐立不安。
本來,所有的工匠都約好,晚上收工后吃完飯,一塊相跟著去體育場看紅火。但包工頭胡永州對大伙開了恩,買了一大塑料桶散酒,提到他們窯洞來,讓大伙晚上熱鬧一下。工頭并吩咐讓做飯的小女娃炒了一洗臉盆醋溜土豆絲,作為下酒菜。胡永州看來是個包工老手,很會抓做活的工匠。這點酒菜使所有的人都沒興致再去體育場了!
晚上,二十幾個攬工漢圍著火爐子,從塑料桶里把散酒倒進(jìn)一個大黑老碗,端起來輪著往過喝。黑老碗在人手中不停地傳遞著。筷子雨點般落在放土豆絲的盆子里。
連續(xù)喝了幾輪后,許多人都有了醉意。一個半老漢臉紅鋼鋼地說:“這樣干喝沒意思,咱得要唱酒曲。輪上誰喝,誰就先唱一輪子!”
人們興奮地一哇聲同意了。
酒碗正在“蘿卜花”手里,眾人就讓他先唱。“蘿卜花”把黑老碗放在腳邊,說:“唱就唱!窮樂活,富憂愁,攬工的不唱怕干球!”他說他不會酒曲。眾人說唱什么都可以。
“蘿卜花”就唱了一首往古社會的信天游。他的嗓音好極了,每段歌尾還加了一聲哽咽——格格英英天上起白霧,沒錢才把個人難祝地綹綹麻繩捆鋪蓋,什么人留下個走口外?
黑老鴰落在牛脊梁,走哪達(dá)都想把妹妹捎上。
套起牛車潤上油,撂不下妹妹哭著走。
人想地方馬想槽,哥想妹妹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