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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少平現在迷上了一些傳記文學,他已經讀完了《馬克思傳》、《斯大林傳》、《居里夫人傳》和世界上一些作家的傳記。
他讀這些書,并不是指望自己也成為偉人。但他從這些書中體會到,連偉人的一生都充滿了那么大的艱辛,一個平凡的人吃點苦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一生不可能做出什么驚人業績,但他要學習偉人們對待生活的態度——這就是他讀這些書的最大收獲……隨著日月的流逝,街頭的樹葉在秋風中枯黃了。黃原城周圍的山野,也在不知不覺中被大片的黃色所覆蓋。古塔山上,有些樹葉被秋霜染成了深紅,如同燃燒起一堆堆大火。天格外高遠而深邃,云彩象新棉一般潔白。黃原河不僅漲寬,而且變得清澈如鏡,映照出兩岸的山色秋光。城市的市場上,瓜果菜蔬驟然間豐裕起來。姑娘們已經穿起了薄毛線衣,街道上再一次呈現出五顏六色的景象。
黃原城地處幾條大川道的交叉口,因此風比較大;早晨或晚間,已經充滿了浸膚的涼意,孫少平身上的單衣裳開始招架不住了。
這一天下午,少平請了半天假。他先到圖書館還了書,又借出一本新的;然后便遛達著到市中心的商店為自己買了一身絨衣。
買完絨衣后,時間還早,他想到東關郵政局去找金波拉拉話——上次見面后,他還一直沒時間去找過他的朋友。當少平走到黃原河老橋的西頭時,突然被一個人拉住了?;仡^一看,原來是他第一次做活的主家曹書記?!肮?,我老遠就認出是你!”曹書記胳膊窩里夾著一把新買的切菜刀,一把拉住他說。
“我嬸子好著哩?”少平問候。
“好著哩!常念叨你!你怎走了再也不到家里來?你而今在什么地方哩?”
“在地區物資局的工地上做活?!?
“來,咱到旁邊拉拉話!”曹書記拉著少平的衣袖,把他拉到橋頭邊上的一個欄桿旁。
“我正打問著找你,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曹書記說著,給少平抽出一根紙煙。
“什么事?”少平點著煙,疑惑地問。
“你成家了沒?”書記問他。
這更讓人摸不著頭腦了。
“沒……”少平說。
“訂婚了沒?”
“啊?……沒?!?
“如果你單身一人,愿不愿意來我們陽溝落戶?”
少平一下怔住了。他想不到書記說的是這么一回事!拔液湍閔糇傭伎茨閌歉齪猛尥?,晤U嵌枷肴媚愕轎頤欽飫錮綽浠А鄙倨攪15潭牧恕茉諢圃潛唄浠Э?,这的确不是一件容屹Y攏∷斂揮淘サ廝擔骸拔以敢狻團履忝嵌擁娜瞬喚郵??!?
“他同意了,其他人為難一些,但不會反對!”曹書記權威地說。“只是土地怕一時不好給你分,城邊上地缺。不過,先把戶口安下再說!長遠你不要怕!你先可以象現在一樣在城里攬活做……當然,只能落你一個人的戶口,家里其他人恐怕不行?!?
少平想,只要他先能落下戶口,以后慢慢再說,山不轉水轉,他把根扎牢了。到時其它事說不定都可以解決……他對書記說:“叔叔,能行!就按你說的來!我樂意到陽溝村落戶。有你和嬸子,我一切方面都放心著哩!”“那好,你要是不忙,現在就跟我去一趟陽溝,我給你想辦法開準遷證。”曹書記看來非常熱心給他幫這個忙。少平想了想,覺得這事太突然,他需要再細考慮一下,于是就對曹書記說:“我現在要到東關去辦點事,過兩天我一定去你們家!”
“那也好!我回去把事都弄妥當,你什么時間來都可以拿手續!”
曹書記和他很熱情地握了手,就告辭走了。
少平立在原地方半天沒挪動腳步,他怎么也反應不過來這件突然冒出的事。曹書記怎對他這個攬工小子關懷到這種程度呢?
其實,曹書記有曹書記的打算。
陽溝的這個精能人只生了兩個女兒。他的大女兒菊英已經十八歲,但念不進去書,一直在初中留上一級再留一級;看來只能勉強初中畢業,高中的門是進不去了。少平在他家做活的時候,他老兩口一下子就看中了這娃娃。少平離開后,他們商量,想叫這后生將來和他們的菊英成親。做個上門女婿。他們沒生養兒子,有個女婿在身邊,老人就有人照顧了。因此,多少天來,曹書記跑著在各處的工地上打問他未來的“女婿”,卻想不到今天無意中在街上碰見了孫少平……少平對這一切當然毫無所知。他現在立在黃原河橋頭,只是對曹書記的一片好心充滿了感激。他真想不到生活中出現了這樣的轉機。他想,這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命運”吧?
現在,這個突然被命運之神寵愛的青年,懷著激動的心情走過了黃原河大橋,去找他的朋友金波。路過東關橋頭的時候,他不由瞥了一眼他那個親切的“王國”——那里永遠躺著、坐著、站著許許多多等待勞動機會的同伴……他在郵政局找到金波,還沒來得及說他的高興事,金波就給他拿出了一封家信,說:“我父親前幾天就捎來了。我到處打問找不見你。你快拆開看看!是不是家里有什么緊事……”少平認出信封上是二爸的字體。他的手忍不住微微發著抖,拆開了那封信——他們家的信大概不會給他帶來什么好消息。
信很簡單——
少平兒:
自從你離家以后,一直沒有音訊,全家人都很想念你,家里有些事,需要你很快回來一下。請你收到信馬上反(返)回來。
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掛念。
父親
雖然信上沒有具體說家里出了什么事,但少平心里還是有些忐忑不安。
“沒什么吧?”金波觀察著他的臉色。
“沒什么……家里讓我回去一下?!?
“那你什么時間走,你可以搭我父親的郵車。”“我得收拾兩天。”
金波和上次一樣,先不再說什么,趕緊出去做飯——他知道少平最需要的首先是好好吃一頓飯。
兩個人吃完大半臉盆揪白面片后,少平就把曹書記要他落戶到陽溝的事,給金波細說了一遍。
金波不假思索地說:“啊呀,這是好事!在城邊上當個莊稼人,也比一輩子呆在雙水村強!旁的不說,看個電影也方便!這樣,你實際上就活在城市里了。”
金波這么一說,少平再一次興奮起來。
兩個好朋友高興的是,他們又要生活在同一個地方,有個什么事,互相也可以照應。誰知世事今后還會怎樣變化!黃原是個大地方,只要他們有能耐,盡可以在這個天地里揚胳膊伸腿!
這樣,孫少平就下了決心,準備將自己的戶口遷到黃原來了。他想,過幾年他鬧好了,還可以把父母的戶口也遷過來。世界這么大,哪里也可以活人!另外,從發展的眼光看,城邊上當個農民,鬧騰家業的出路也多。好,他應該當機立斷,馬上行動,千萬不敢失去這個一生難逢的好機會!
告別金波后的當天晚上,少平就找了工頭,說他家里有事,要結算工錢,不準備再上這工了。
工頭看來非常遺撼失了一個好小工。結算完工錢后,工頭破例把他帶到廚房,讓他做飯的親戚給少平切了一碗肥豬肉片子,算是對他曾經賣命干活也表示一點犒勞。一碗豬肉下肚,少平嘴一抹,就去了陽溝。
曹書記一家人熱情地接待了他。這次見面,雙方已經不是當初那種主仆關系,而象是親朋好友一般。
曹書記立刻出去為他辦準遷證。書記的老婆就及時抓住機會,讓少平給女兒菊英補習中學語文課。在少平開始為菊英補習功課的時候,菊英她媽推說到鄰居家取東西,溜出去半天沒有回來。
十八歲的菊英完全是城市姑娘的打扮。白凈的臉蛋,彎彎的眉毛,一對清澈活潑的眼睛,很崇拜地聽少平頭頭是道地講解課文。她看起來很聰敏,但學習實在遲笨;少平說半天,她都理解不了。她只是驚訝地看著他,帶著一臉的疑問:你這么能行,為什么要攬工呢?當然,這女孩子也并不知道,這個她難以理解的鄉下后生,已經被父母“內定”為她的女婿……在曹書記家愉快地逗留了幾個小時,少平就懷揣著那張準遷證,回到了他做工的地方。
第二天,他從頭到腳換上了新衣服,然后到街上去給家里人買東西。他身上現在破天荒揣著二百多元錢,象個財主似的在商店里闊視。他給全家每個人都買了一件衣服,又買了許多吃食。那個爛黃提包顯然不能再提回去,于是又買了一個很大的新帆布提包。他要在一切方面向家里和村里人顯示,他在門外干得不錯!
買完東西后,身上還有一百多元錢。走在黃原街上,他心里充實而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