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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光亮又伸開巴掌朝兒子臉上掄過來,結果被光明和光輝擋住了。二錘他媽已經和幾個娃娃在鍋臺后面哭成了一堆。
金光亮怒氣沖沖,撲著還要過來打兒子,他的兩個弟弟一人扯著他的一條胳膊,在旁邊好言相勸。金光明說:“大哥,你的心情我們都能理解,但你也要理解二錘呢。雖說現在政策寬了,我們也還得謹慎一些為好……”金光輝也湊話說:“老人已經是入土的人了,也不在乎咱們這些事。他們在地下也能體諒活人的難處哩……”“放你們的臭屁!”情緒瘋狂的金光亮對兩個弟弟破口大罵,他甩開這兩個捉他的人,提起那個籃子,一個人惱悻悻地出了門。
臨近中午的時候,在小學后面金家祖墳那里,金光亮一個人跪在老地主的墳前,哭喪著臉開始了他的祭祖儀式。與此同時,他的兒子不聽家人的勸說,強行騎著他二爸的自行車,提前回了原西縣武裝部。幾天來彌漫在這一大家人中的歡樂情緒頓時煙消云散,而重新被一種不愉快的氣氛籠罩了……在這些激蕩的日月里,生活的戲劇常常一幕緊接著一幕,令人目不暇接。誰也想不到,金光亮家的二錘參軍走了沒幾天,他們的鄰居金俊文一大家人又迎接了金富的歸來。金村人議論的話題立刻又從二錘轉移到金富的身上了。
外出半年多毫無音訊的金富,突然回到了雙水村,這本身就是一條新聞。更何況,金俊文家的這個大小子,象個人物一樣,神氣活現地出現在大家的面前,不能不使村民們對這個過去不成器的家伙刮目相看。
金富完全成了另外一副樣子。一身時新衣服,頭發披散在脖項里,大蛤蟆眼鏡遮住了半個臉,腳上象金光明一樣登著锃亮的皮鞋。口音也變了,把豬肉說成“大肉”,把金俊武改叫“二叔”,而不叫“二爸”了。但更重要的是,據說這家伙帶回來了許多值錢的東西,衣服、手表、錄音機和各種人們還叫不出名堂的新玩意兒;光布匹聽說就有幾大捆!至于錢,有人看見他隨手就能在口袋里抓出一大把來。全村人又一次被驚得目瞪口呆。如果說金光亮成了“政治暴發戶”。那么金俊文就成了雙水村的“經濟暴發戶”。人們紛紛議論,這兩家人猛一下紅火成這等光景,或許是因為挪了宅第的原因?當初田福堂把他們從哭咽河住處往金家灣前村趕的時候,這兩家人還哭鼻流水,舍不得當年米陰陽看下的風水寶地呢!現在看來,雙水村真正的風水寶地倒是他們現在住的這地方。有的人十分遺撼當年沒搶先把自己的家安在那里……這些大里,村中各處的閑話中心,又充滿新奇和激動,把雙水村新崛起的人物金富圍在人堆中間,吸他的進口外國煙,聽他眉飛色舞講敘大地方的景致。金富盡管把牛皮吹破了,但有些沒見過世面的莊稼人對這些不著邊際的神話仍然信以為真。金富吹噓說他到中南海和華國鋒下過了三盤棋。第一盤他贏了,第二盤華國鋒贏了,第三盤他和華國鋒下了個和棋,結果雙方不分輸贏握手言和……有人問他:“你坐過火車沒?”
金富揚起頭自負地哈哈一笑說:“火車算個球!我常坐的是飛機!兩月前,我坐飛機就從咱們雙水村上空飛過。我當時把頭探出來一看,我媽正在哭咽河里洗衣裳哩!田萬江大叔吆一群牲靈在田家圪嶗的土坡上往下走;還聽見廟坪山玉米地里鋤草的婆姨女子笑得咯呱呱的……”啊啊!所有的人都不由不張開了嘴巴。他們想不到眼前這個人曾經在空中就已經回了一次雙水村。
沒有多少天,金俊文和他的兒子就在前后村莊中名聲大震。他們的錢財引得許多人家托起媒人,要把自己的女兒嫁給金富;金富不行,就是嫁給金富的弟弟金強也可以。這陣勢立刻把金俊文也變成了個人物。這些天來,他穿戴著兒子帶回來的“外路貨”,不時滿臉榮耀地出現在公眾面前,那神氣很快使人們聯想起不久前的金光亮。俊文也已經把旱煙鍋撇在家里,出門拿著帶嘴紙煙,見人就散。遇上有人給他的兒子說媒提親,他總是矜持地笑笑,說:“這是娃娃們的事嘛,不得由他們自己作主……”唉唉,世事啊!想當年,東拉河流域的莊稼人,誰愿意把自己的女兒嫁給金俊文不成器的兒子呢?可是現在,人們卻象攀皇親一樣,盼望自己的女兒被金富選中。人們!你怎么能因為貧窮,就以物遮目,而變得如此愚蠢呢?
但對稍有頭腦的人來說,有一點至今還是個謎:金俊文的小子大字不識幾個,又一直是個“溜光棰”,怎么半年之中就變成了一個神通廣大的人物呢?他干什么營生嫌下這么多錢?
據金富自己講,他在外面做大生意,上海廣州都跑遍了。但做什么生意,這小子一直說得含糊不清。
對于大多數只走過石圪節的農民來說,外面的世界他們無法想象,也就將信將疑地接受了金富的說法。大概大地方賺錢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吧?金富說過,大城市街上到處都是錢。也許的確是這樣。唉唉!就算是這樣,雙水村的大部分農民也沒勇氣出去到那些地方撿人民幣去。看來還是俗話說得對: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可是,從金富腰纏細軟趾高氣揚地回家的第一天,有一個人就明白他在外面做什么“生意”,這人就是金富他二爸金俊武。
被金富現在稱呼為“二叔”的俊武,用鼻子也能聞見侄兒是靠什么發橫財的。在俊文一家人和村民們談論這個逛鬼的“本事”幫運氣時,精明人金俊武早已羞愧得低下了頭。俊武同時知道,村里也不是沒有人明白金富的“把戲”,只不過人家不說罷了。他清楚,象俊山和孫少安弟兄們,甚至還有田福堂和海民他們,早已在心里嘲笑上他們這家人了。
他自己一直礙于情面,也不愿給大哥大嫂揭穿其中的丑陋。自從彩娥和孫玉亭的麻糊事件發生后,他已經不愿意再看見他家出丑事揚播到前后村莊;這接二連三的丑聞,將會使他自己的兒子長大后,都沒人給說媳婦!
他只好忍著不吭聲。金富給他家送過來的禮物,他都讓老婆客氣地退回去了,這使俊文和張桂蘭極不滿意,好象他金俊武眼紅他們發財,才這樣傷他們的臉。他老婆也不明白他的做法。她看哥嫂為此不高興,就提出請金富吃一頓飯來彌補兄弟妯娌間出現的感情裂痕。金俊武這才忍不住破口大罵:“糊腦松!那王八羔子倒是個什么人物值得咱去巴結?三天兩后晌,雞窩里就能飛出金鳳凰?那小子的錢財不是從好路上來的,他瞞得了眾人,瞞不了我金俊武!”
幾天以后,金俊武左思右想,決定找大哥談一談。這天在廟坪山摘完豇豆,已經黃昏了。等眾人下山后,俊武就設法和俊文相跟在一起走。
兩個人抽了一鍋煙,俊武就開口對俊文說:“大哥,有件事我早想和你拉談拉談,但一直很難開口……”金俊文疑惑地問了:“什么事?你就直說!”
金俊武牙齒咬了嘴唇,也不看大哥,低著頭說:“我看金富要闖大禍呀!”
“怎?”金俊文停住腳步,一臉的奇怪。
金俊武委婉地說:“哥,自家的娃娃自家知道。你也不想想,金富一下子就變得那么能行了?這半年多功夫,怎能賺那么錢呢?咱雖然沒出過遠門,但憑腦子笨想,估計外面的錢也不那么好賺……”“生意人憑的是運氣!說賺就能賺大票子!”金俊文對弟弟的說法不以為然。
金俊武沉吟了一會,說:“我也是為咱們家了。咱父親活著的時候,常指教咱們活人要活得清清白白……”“那你是說金富的錢財是在外面偷來的?搶來的?”金俊文立刻沉下臉問。
生俊武沒有言傳。
他態度等于肯定了金俊文的反問。這嚴重地損傷了俊文的尊嚴。他有點氣憤地對弟弟說:“你不要紅口白牙枉說我的娃娃!金富不是那樣的人!他是我的小子,是好是壞礙不著兩旁世人!”
說完便頭一扭,獨自一個人在前面走了。
金俊武望著大哥遠去的背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痛心地感到,他們弟兄之間的關系,已經再不可能象過去那樣親密無間了……兩天以后,百無聊賴的金富心血來潮提出要單獨住進他三媽的窯洞里。彩娥改嫁以后,財物大部分拉到石圪節胡得祿那里,她的窯洞就用一把“將軍不下馬”鎖轉—這意味著金俊斌這一支人從此就“黑門”了。但窯洞作為遺產,自然還屬王彩娥。金富不服此理,認為窯洞理所當然應該由金家繼承,因此準備強行進駐。
但金富的弟弟金強倒成了個懂事青年,他勸阻哥哥說不能這樣。氣盛的金富出口就罵金強。金強骨子里也不是個省油燈盞,兩兄弟于是就在他三媽的院子里吵開了架,不一會功夫,自然就引了許多村民前來圍觀。
金強見無法勸阻他哥,就賭氣說:“我管不了你!不過,我看你怎么住進去呀!除非你把門砸了!”
金富輕松地笑了笑,說:“我什么也不砸就過去了!不信你現在就看!”
金富說罷此話,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演了驚人的開鎖技巧:他隨手拾起一根硬柴棍,走前去在鎖眼里一捅,“將軍”立刻下了“馬”。轉眼間,王彩娥的兩扇門就大敞開了……這一天以后,雙水村的人才明白了金富靠什么“本事”在外面弄了那么多的錢財。許多莊稼人羞愧地撤回了自己女兒的媒約,再也不住金家灣前村頭跑了。
金富住進他三媽窯洞的當天,和彩娥家沾親的村民劉玉升,象那年“麻糊事件”一樣,及時到石圪節去報了信。這次王彩娥沒有動用娘家的人馬,而拿著公社主任徐治功給雙水村大隊黨支部一封態度堅決的信,回到了村子。她先把公社的信交給田福堂,然后去金家灣那里,雙腳跳起,把金俊文和金俊武兩家人罵了個狗血噴頭。金家的其他人明知理虧,誰也沒敢出來應罵。只有金富撲著要出來扯他三媽的嘴,結果被金俊文夫妻硬把這個烈子攔擋住了。
第二天,大隊黨支部只好派可以和這家人對話的副書記金俊山,向他們傳達了公社的強硬決定,讓金富立刻將強占的窯洞交出來。
于是,住了一夜的金富只好又從他三媽的窯里搬了出去。至于門上的鎖子,倒也不用另買,金富兩個手指頭一捏,“咯吧”一聲就重新鎖住了。
過了幾天,金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雙水村,不知又到什么地方做他的“生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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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大踏步地邁進了一九八○年。
八十年代的第一個春天,中國社會生活開始大面積地解凍了。廣大的國土之上,到處都能聽見冰層的斷裂聲。冬天總不會是永遠的。嚴寒一旦開始消退,萬物就會破土而出。
好啊,春天來了!大地將再一次煥發出活力和生機。但是前行的人們還需留心;要知道,春天的道路依然充滿了泥濘……陽歷二月下旬到三月初,莊稼人出牛動農之前生產責任制的浪潮大規模地席卷了整個黃土高原。面對這種形勢,社會上盡管仍然有“國將不國”的嘆息聲,但沒有人再能阻擋這個大趨勢的發展了。
毫無疑問,這是繼土改和合作化以后,中國近代歷史上農村所經歷的又一次巨大的變革,它的深遠意義目前還不能全部估價。
富有戲劇性的是,二十多年前,中國農村的合作化運動是將分散的個體勞動聚合成了大集體的生產方式,而眼下所做的工作卻正好相反。生活往往就是這樣。大合大分,這都是一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說不定若干年后,中國農村將會又一次重新聚合成大集體——不過,那時的形勢不會也不應該等同于以往了。人類正是這樣不斷地在否定之否定中發展的。當然,短短幾十年中,如此規模的社會大集散,也許只有中國才具備這種宏大氣魄。
在黃原地區,盡管地委書記苗凱和人稱“蘇斯洛夫”的副書記高鳳閣,對生產責任制采取了“頂門杠”式的做法,但門還是沒能頂祝被高鳳閣說成是田福軍的“路線”看來明顯占了上風。在去年夏收后的工作基礎上,眼下生產責任制已在全區各縣所有的農村展開。當然,今年已經比去年走得更遠——幾乎絕大部分農村都包產到戶了。田福軍知道,這不是他個人有多少能耐,而是中央的方針和農民的迫切愿望直接交流才造成了這種勢不可擋的局面……過罷春節不久,小小的雙水村就亂成了一窩蜂。對生產責任制抱反感情緒的田福堂,一反常態,干脆來了個“徹底革命”,宣布全村實行“單干”,誰愿怎干就怎干!這態度實際上也是一種不滿情緒的發泄——由此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一時的混亂。
“去他媽的,亂吧!”田福堂在心里說。他甚至有一種快感。
混亂首先從金家灣二隊那里開始了。
二隊的人成份復雜,加之去年夏收后沒實行生產責任組,現在看見一隊的人已經見了好處他們心癢癢;如今既然田福堂讓大家“單干”,這下可不能再落到了一隊后面了。于是說分就分,把承包責任制弄得象土改時分地主的財物一樣,完全失去了章法。
在分土地的時候,盡管是憑運氣抓紙蛋,但由于等次分得不細,紙蛋抓完后還沒到地里丈量,許多人就在二隊的公窯里吵開了架;其中有幾個竟然大打出手。在飼養院分牲口和生產資料的時候,情況就更混亂了。人們按照抓紙蛋的結果紛紛擠在棚圈里拉牲口。運氣好的在笑,運氣不好的在叫、在咒罵;有的人甚至蹲在地上不顧體面地放開聲嚎了起來。至于另外的公物,都按“土政策”分,分不清楚的就搶,就奪,接著就吵,就罵,就打架;哪怕是一根牛韁繩也要剁成幾段麻繩頭,一人拿走一段。一旦失去了原則和正確的引導,農民的自私性就強烈地表現了出來。他們不惜將一件完好的東西變成廢物,也要砸爛,一人均等地分上那一塊或一片——不能用就不能用!反正我用不成,也不能叫你用得成!連集體的手扶拖拉機都大卸八大塊,象分豬肉一樣一人一塊扛走了——據說拖拉機上的鋼好,罷了拿到石圪節或米家鎮打造成镢頭……二隊東西分眼紅的人,眼看沒個分上的了,竟然跑到公路上去分路邊他們隊地段上的樹木。
大隊黨支部副書記金俊山經常扮演“救火隊”的角色。他看此情,急得去找二隊長金俊武,對他說:“咱們金家灣的人是不是都不想活了?公路邊上的樹怎敢分嘛!那是國家的財產!你是個精明人,今兒個怎么這么糊涂?不信你看吧,樹一旦分開,社員幾天就連根刨了!金家灣半村人恐怕都得讓公安局用法繩捆了去!”
金俊武眼角里糊著眼屎,無可奈何地對金俊山說:“我現在也沒辦法了。一聽要單干,隊里的人誰還再把我放在眼里呢?社員一哇聲要做的事,一個人怎能擋住?再說,就是我不同意這樣做,大家說田福堂都同意,你金俊武小子算老幾?你管了我們十幾年,現在爬遠吧!”
俊武說的也是實情。金俊山看沒辦法了,就到學校去找兒子金成,讓他騎自行車去石圪節公社找個領導來——雙水村的局勢一旦失去控制,金俊山的辦法就是找公社領導來解決——這倒也不失為良策。
但小學教師金成囁嚅著對父親說:“我是教師,這是村里的事,我怎能把公社領導請動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