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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母親爭辯的時候,他已經動手收拾起了東西。母親一看拗不過兒子,也趕忙幫他收拾開了。
這時候,少安他奶怎么也不明白他們為什么胡亂拉東西,而把主要的事擱在一邊不管?
趕快讓秀蓮坐在爐灰上呀!老太太一邊咒罵少安和少安他媽,一邊摸索著自己動手將一簸箕爐灰揚在了炕席上!少安和母親因為著急,只顧手忙腳亂地收拾去醫院的東西,而顧不了昏庸的老人家在炕上瞎折騰……。
秀蓮躺在炕上呻吟著,問丈夫:“醫院里接生的是男大夫還是女大夫?”
少安氣得嘴一張,都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妻子這愚蠢的問話。
“要是男大夫接生,我就不去!我讓媽在家里給……哎喲喲……”“哈呀!你簡直是……”少安臉色煞白地喊叫起來。
他們剛收拾好,少平已經把架子車拉在了院子下面的公路上。壯實的少安一把抱起妻子,旋即出了門。少平拿著被褥,他媽提著零碎,急忙緊攆著來到了公路上。
婆婆抱著兒媳婦坐在架子車上,少安兄弟倆拉起車子就往石圪節跑。
到了公社醫院,醫生檢查完畢,就用手推車把秀蓮帶進了產房。秀蓮看大夫是個女的,也就平靜了下來。
秀蓮進產房以后,少安讓少平帶著母親,先去公社文書劉根民家里休息,他自己立在醫院院子里,等待秀蓮生產的消息。
快兩個鐘頭過去了,一切都還沒有動靜。少安在院子里焦躁不安地走著,一支接一支地吸著自己卷的旱煙卷。
突然,他看見他們村的幾個人拉著一輛架子車,氣喘噓噓地從醫院大門里跑進來了;車上似乎躺著個老漢。緊接著、田福堂、金俊山和他二爺也緊跟著跑了進來,大聲喊叫醫生快來搶救人!
出事了!
少安緊張地跑過去,問:“誰?”
他二爸說:“田二。”
“再有沒有人受傷?”少安生怕他父親有個三長兩短。“再沒……”孫玉亭回答說。
可憐的田二立刻被抬進了搶救室。雖然這是個“半腦殼”老漢,但是一條人命,誰也不敢怠慢!
孫玉亭詢問了秀蓮的情況后,就告訴少安說,哭咽河兩面山的大爆破都很成功。只是誰也沒防備住,田二不知什么時候進溝來看熱鬧,結果被炸起的土埋住了。等眾人發現后趕緊往出刨,刨出來就已經不省人事……不一會,搶救室里走出來一位大夫。他摘掉口罩,對守在院子里的田福堂等人說:“人已經死了!”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這時候,突然聽見產房那面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孫少安胸口一熱,丟下眾人撒開腿就跑。
他來到產房門口,一位女護士正往出走,笑吟吟地對他說:“一切都正常。是個胖小子!”
淚水剎那間就蒙住了少安的眼睛。他猛一下感到,他現在和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處在了平等的地位。他在心里莊嚴地說:是呀,我有了兒子,我要做父親了!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孫少平在村里教書已經快一年了。在這一年的時光里,小伙子的個頭又躥高了一截,眼看著攆上了他哥。
這期間他在家里吃飯,不管歪好,總能填飽肚子,因此身子骨明顯地壯實起來,成了一位引人注目的漂亮后生;加之他身上透露出來的那種有文化的素質,使他各方面都給人一種很不一般的印象。在農村,這樣的后生往往成為年輕姑娘們所暗暗愛慕的對象。
他家里的光景依舊很不景氣。糧食不夠吃;錢更是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直到眼下,大哥結婚時借下的糧食和錢都沒有還完。他哥和他嫂子加上小侄兒虎虎,一家三口仍然在一隊的飼養院和一群牛驢為伍。他已經接替大哥,住在自家院子旁邊戳開的那個小土洞里。妹妹蘭香依然如故,每天晚上過金家灣那邊借宿。父親一年年老了,而祖母更老了;母親的身體也比前幾年差了許多。至于他大姐蘭花一家,那光景爛包得仍然連提也不能提……少平感到欣慰的是,他自己終于能進入本村的學校當了教師。眼下對于一個農家子弟來說,這就是一個再好不過的營生。這一年里,他掙的工分和大哥一樣多;而且每月那幾塊錢的補貼,把家里的帳債也償還了一部分。近二十年來,他都是向家里索齲現在,他終于給家里貢獻一點什么了。他感到自己真正成了一個大人。
在雙水村學校,他帶初中班的語文和全校各年級的音樂課。學校負責人、大隊副書記金俊山的兒子金成帶初中班數學。另外兩個教師姚淑芳和田潤生帶小學各年級的課。潤生還兼帶全校的體育。
和他一塊共事的三位老師各有各的特點。
金成一副小康人家的自滿,穿一身質地很好而裁剪俗氣的制服,故意把里面的紅線衣從脖項里豎出來。一根拴在褲帶上的明燦燦的鍍金鑰匙連子。在屁股蛋上露出弧形的一圈,將另一頭伸進褲口袋里;行走起來,那鑰匙就在里面叮當作響。他工作很負責任,布置起事情來,第一點,第二點,第三點……頭頭是道。要是公社來個干部,他總要設法和田福堂爭奪管飯權;能招待脫產干部在自己家里吃一頓飯,那簡直就象是一種榮譽。不過,這人和他父親一樣,一般說來都是忠厚的,不會借機欺負別人。不在損害自己的情況下,也不眼紅別人有能耐。他尊重孫少平,但不能成為知心朋友。
田潤生是少平的同班同學,兩個人相互都很熟悉。他們盡管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學,但兩個人交往并不密切。但潤生和他父親不一樣。這人性格比較隨和,心中也沒什么城府;遇事隨波逐流,但從不胡作非為。
另一位女教師姚淑芳年齡比他們三個都大,是本校唯一的公派教師。由于她丈夫家成份不好,本人一切方面都很謹慎。她是一個很自愛的人,無論公事還是私事,都做得干干練練,無可挑剔。在雙水村人看來,雖然姚老師住在他們村,但她似乎并不屬于這個天地,就象外面來的一個女工作人。雙水村的年輕莊稼人在山里除過愛談論風騷的王彩娥外,也常說這個漂亮女教師的酸話。姚淑芳非常看重孫少平。盡管她家和孫家有深刻的隔閡,甚至都互不搭話,但兩個有文化的人都自覺地超越了農民狹隘的意識,在高一級的層次上建立了一種親切的信任關系。在她和少平之間,已經絲毫感覺不來他們是屬于兩個相互敵對的家庭。少平有時候都不稱呼她姚老師,而叫她淑芳姐。
順便提提,在這一年里,孫少平的生活中還有一件外人所不知曉的事。他根本沒想到,在他教書不久后,城里的跛女子侯玉英接二連三給他寫了幾封“戀愛信”。少平接到信看完就燒了,也不給她回信。如果出身于一個光景好而有地位的家庭,接到一個自己毫無興趣的女人的求愛信,那也許會不以為然的;甚至象對侯玉英這樣有生理缺陷的女人,說不定還會產生一種不愉快的情緒。但孫少平接到侯玉英如此熱情地表白自己心跡的書信,卻油然生出一種溫暖和感動的心情。活在這世界上,有人愛你,這總不是一件壞事。盡管他實在不能對侯玉英產生什么愛情,但他仍然在心里很感謝這位多情的跛女子,在他返回農村以后,仍然不嫌棄他貧困的家庭,在信上發咒:“愿和你一輩子同作比冀(翼)鳥,如果變心,讓五雷洪(轟)頂”……少平覺得他不能藐視和嘲弄跛女子的一片熱心,后來便很誠懇地給她回了一封信,說他現在根本不愿考慮自己的婚姻;讓她再不要對他提這事了。他還說了他對她的謝意,并說他不會忘記她對自己的一片好心……而在這期間,孫少平倒一直和田曉霞保持著密切的聯系——盡管他們不是談情說愛。他和田曉霞是在另一個層次上的朋友。曉霞不失前約,過一個星期,就給他寄來一疊《參考消息》;并且在信上中外古今、縱談橫論一通。她在原西城郊插隊,實際上除過參加勞動外,就住在城內的家中,少平去過幾次縣城,在她那里借了不少書……現在,少平一直懷著一種激動的心情,等待他的同學回雙水村來。曉霞說過,她年底一定要回一次老家——按她當初說的,也許最近幾天就要回來了。
每一個年齡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對于孫少平來說,目前田曉霞就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個人。在某種意義上,這個女孩子是他的思想導師和生活引路人。在一個人的思想還沒有強大到自己能完全把握自己的時候,就需要在精神上依托另一個比自己更強的人。也許有一天,學生會變成自己老師的老師——這是常常會有的——但人在壯大過程中的每一個階段,都需要求得當時比自己的認識更高明的指教。
在田曉霞的影響下,孫少平一直關心和注視著雙水村以外廣闊的大世界。對于村里的事情,他決不象哥哥那樣熱心。對于他二爸跑爛鞋地“鬧革命”,他在心里更是抱有一種嘲笑的態度;常譏諷他那“心愛的空忙”。他自己身在村子,思想卻插上翅膀,在一個更為廣大的天地里恣意飛翔……但是,孫少平并不因此就自視為雙水村的超人。不,他歸根結底是農民的兒子,深知自己在這個天地里所處的地位。
在雙水村的日常生活中,他嚴格地把自己放在“孫玉厚家的二小子”的位置上。在家里,他敬老、尊大、愛小;在村中,他主要是按照世俗的觀點來有分寸地表現自己的修養和才能;人情世故,滴水不露。在農村,你首先要做一個一般輿論上的“好后生”——當然這是一個很含糊的概念——才能另外表現自己的不凡;否則你就會被公眾稱為“晃腦小子”!
孫少平在農村長大,深刻認識這黃土地上養育出來的人,盡管穿戴土俗,文化粗淺,但精人能人如同天上的星星一般稠密。在這個世界里,自有另一種復雜,另一種智慧,另一種哲學的深奧,另一種行為的偉大!這里既有不少呆憨魯莽之徒,也有許多了不起的天才。在這厚實的土壤上,既長出大量平凡的小草,也長出不少棟梁之材——象毛澤東這樣的巨人,也是在這樣的土壤上生長起來的……這樣,孫少平的精神思想實際上形成了兩個系列:農村的系列和農村以外世界的系列。對于他來說,這是矛盾的,也是統一的。一方面,他擺脫不了農村的影響;另一方面,他又不愿受農村的局限。因而不可避免地表現出既不純粹是農村的狀態,又非純粹的城市型狀態。在他今后一生中,不論是生活在農村,還是生活在城市,他也許將永遠會是這樣一種混合型的精神氣質。
毫無疑問,這樣的青年已很不甘心在農村度過自己的一生了。即就是外面的世界充滿了風險,也愿意出去闖蕩一番——這動機也許根本不是為了金錢或榮譽,而純粹出于青春的激情……十月份,當報紙上發表了教育部關于今年大學招生的消息后,少平象所有的青年一樣激動無比。“白卷英雄”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今后采取統一考試,地市初選,學校錄娶省級批準的辦法。少平和他高中時的同班同學都去應考了,但一個也沒考上。他們初、高中的基礎太差,無法和老三屆學生們匹敵,全都名落孫山了。這結果很自然,沒有什么可難受的。
當年不正常的社會生活害了他們這一茬人。在以后幾年里,除過一些家在城市學習條件好的人以外,大學的門嚴厲地向他們關閉了;當老三屆們快進完大學的時候,正規條件下的應屆畢業生又把他們擠在了一邊。
孫少平原來就沒有報多少希望,因此他對高考落榜心情是平靜的。他很快又正常地開始進入他現在的生活中去了……十二月上旬,去年夏天當兵走了的金波,突然復員回來了!
這真叫人大吃一驚——金波當兵才一年半,怎么就復員了呢?而且這家伙事先也不給家里和好朋友來個信,就穿著一身沒有領章帽徽的草綠色軍裝,出現在了雙水村。少平聞訊立刻從學校趕到金波家。
兩個好朋友久別重逢,高興地握住手,四只眼睛忍不住淚花閃閃。
金波看來情緒很正常,忙著把給他和蘭香帶的禮物拿出來,又讓著叫抽紙煙;少平對好朋友說他還沒學會。金波于是自己一支接一支地抽,給他敘說青海的民情風俗。他外表看來沒什么大變化,仍然細皮嫩肉的;只不過兩頰有點發紅——這是青海粗狂的風沙給他留下的唯一印記。他一邊說青海的事,一邊也向少平詢問班里其他同學這一年多的情況。兩個人一直拉談到夜半更深,才象當年那樣擠在一塊睡了……金波回來后,一直沒有對他解釋為什么服役未滿就從部隊回來了。少平已是一個接近成熟的青年,也不向朋友打問這一點。
不久,誰知從什么地方傳到村里一股風言,說金俊海的兒子在青海和一個藏民女子談戀愛,叫部隊打發回來了。村民們大為驚嘆:這小子怎么愛上了一個外路貨?啊呀,聽說那些藏民女子連衣服也不穿,用手抓著吃飯,更不用說操一口誰也聽不懂的卷舌頭話了!金波這娃娃真是鬼迷了心竅!
少平聽到這個浪漫的傳聞后,倒沒有過分驚訝。他了解自己的朋友。是的,金波是個不凡俗的人,而且情感又非常豐富,這傳聞也許有很大程度的真實性。不過,既然朋友不愿提及這事,他也不好問他。也許金波為此事而受了精神上的創傷,內心很痛苦,不應該再去打擾他的心靈。
金波似乎對這一切都若無其事。他也變得成熟多了,看來已經脫盡了少年之氣,和村里人交談時,完全是一副大人的骨架。
只是每天臨近黃昏的時候,這位復員軍人卻常常一個人穿上那件軍大衣,神秘地爬上金家灣后面的神仙山,在山野里孤魂一般游蕩著;并且反復忘情地唱那支青海民歌——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們走過了她的帳房,都要回頭留戀地張望。
她那粉紅的笑臉,好象是紅太陽;